琉璃看了他兩息。
「我以前在你心裡,就是這樣裝高人的?」
陳木沉默了一下。
「偶爾。」
琉璃抬手,似乎想打他。
手剛抬到一半,又沒什麼力氣地落回去。
陳木笑了一聲。
琉璃偏過臉,不理他。
可她唇角的弧度,又沒有完全壓住。
……
柳城出現在視野里時,天已經大亮。
城牆上還留著昨日大戰後的痕跡。
幾處垛口被木妖枝條掃斷,城門外的護城河邊仍有焦黑痕跡,遠處山坡上還能看見木傀殘骸焚燒後的灰白色土層。
城門口排著長隊。
進出城的百姓比往日少了很多,守衛卻比以前多了三倍。
柳雲亭顯然已經開始整頓城防。
陳木沒有遮掩身形。
他抱著琉璃從晨光中落下,直接落在城門前。
城門守衛先是一驚。
待看清是陳木,立刻單膝跪地。
「陳宗主!」
城門口的百姓也紛紛停下。
有人昨日親眼見過陳木一拳打碎木妖。
此刻一看到他,立刻跪了下去。
「仙人回來了!」
「是陳宗主!」
「快讓開!」
人群向兩邊分開。
陳木懷裡的琉璃下意識皺了皺眉。
她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
尤其是現在。
她身上穿的是陳木的外袍,裡面舊衣碎得不成樣子,連頭髮都還沒來得及重新束好。
好在她臉色足夠冷。
只要她不說話,旁人便只覺得這女子氣質清寒、來歷不凡。
再加上陳木親自抱著她,誰也不敢多看。
一個守衛大著膽子問:「陳宗主,這位是……」
陳木道:「青月宗前輩,重傷未愈。」
那守衛臉色一肅,立刻低頭。
「見過前輩!」
周圍百姓也跟著低頭。
「見過前輩。」
琉璃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她本以為自己會有些不適。
可當「青月宗前輩」這幾個字落在耳中時,心口忽然有些發熱。
青月宗。
她終於又以青月宗修士的身份,站在了人前。
哪怕現在是被陳木抱著。
哪怕身體虛弱得連走路都難。
她還是回來了。
陳木低頭看她。
「前輩,要不要說兩句?」
琉璃抬眼。
那眼神很輕。
可陳木立刻明白了。
別得寸進尺。
他忍著笑,抱著她往城主府走去。
一路上,百姓紛紛讓道。
有人低聲議論。
「青月宗還有前輩?」
「陳宗主都親自抱著,肯定來頭大。」
「你看那氣度,跟畫上的月宮仙子似的。」
「噓,小聲點,別衝撞了前輩。」
這些聲音很輕。
可琉璃聽得見。
她現在修為未復,神魂感知卻仍敏銳。
聽到「月宮仙子」四個字時,她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陳木低聲道:「聽見沒,月宮仙子。」
琉璃不看他。
「閉嘴。」
聲音很輕。
沒有什麼威懾。
陳木笑了笑。
城主府前,柳雲亭已經帶人迎了出來。
他昨夜一夜沒睡,臉色比昨日更白,胸口繃帶隱約透著血色。
可見到陳木,他還是強撐著行禮。
「陳宗主。」
然後,他看到了陳木懷裡的琉璃。
柳雲亭愣了一下,很快低頭。
他沒有亂問。
經歷柳敬源一事後,他已經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
陳木道:「給她準備一間安靜院子。不要讓人打擾。」
柳雲亭立刻道:「後院有一處聽竹小院,平日無人過去,已經清掃過。」
「就那裡。」
柳雲亭轉身帶路。
聽竹小院在城主府最深處。
院中種著幾竿青竹,石桌石凳都很乾淨。屋內陳設簡單,窗外能聽見風吹竹葉的聲音。
陳木把琉璃放到榻上。
她剛坐穩,便低聲道:「我要衣服。」
陳木回頭看向柳雲亭。
柳雲亭立刻低頭。
「我馬上讓人送來。」
說完便退了出去。
他退得很快。
連門都替他們帶上了。
屋內只剩兩人。
琉璃看著陳木。
「你現在可以出去了。」
陳木道:「我得看看你的傷。」
「等我換完衣服。」
「行。」
陳木答應得很快。
快得琉璃又看了他一眼。
陳木笑道:「這次真出去。」
他走到門口,剛要推門,琉璃忽然叫住他。
「陳木。」
「嗯?」
琉璃低頭看著身上那件黑色外袍。
她沉默片刻。
「剛才在城門口……謝謝。」
陳木道:「謝什麼?」
「青月宗前輩。」
這五個字,她說得很輕。
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謝謝」都認真。
陳木看著她。
「你本來就是。」
琉璃抬頭。
兩人對視片刻。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
陳木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琉璃坐在榻上,指尖輕輕撫過外袍袖口。
那上面還有陳木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很久。
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今往後。
她不再只是藏在一葉菩提里的琉璃。
也不再只是青月宗滅門舊事中那個失蹤的築基修士。
她回到了人間。
也回到了青月宗。
門外。
陳木站在廊下,抬頭看向柳城上空。
經歷過屍潮和木妖之後,這座城的氣息還很亂。
可亂中已經有了根。
柳城的燈火,正在一點點落入他的人皇基里。
身後屋內,是剛剛復生的琉璃。
城外,是即將趕來的青月宗隊伍。
更遠處,還有玄火宗、碧波府,以及藏在暗處的眼睛。
陳木伸手,接住一片從竹梢落下的葉子。
「來吧。」
他低聲道。
「青月宗,也該真正立起來了。」
……
與此同時,青月峰。
天剛蒙蒙亮,山門前的霧還沒散。
廢墟修出來的石階上,幾個記名弟子正扛著木料往主殿方向走。
遠處靈田裡,趙小滿帶著一群少年彎腰除草。山腰舊殿前,周凝正拿著一卷帳冊,指揮人把昨日運來的青銀岩分門別類搬進庫房。
青月宗還很窮。
窮得連主殿的瓦片都沒補齊。
可這座山已經和一個月前不同。
山道上有人。
靈田裡有苗。
庫房裡有帳。
最重要的是,山門前那塊新立起來的青月石碑前,已經有人每日上香。
香火很淡。
可那股氣象已經起來了。
周鐵柱站在山門前,赤著兩條粗壯胳膊,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短褂,胸口還留著前幾日和鐵劍門弟子切磋時被劍氣劃出的淺痕。
他看著山下。
山道盡頭,三匹快馬衝破晨霧,馬蹄聲急得像鼓點。
守山弟子立刻握住刀柄。
「什麼人?」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踉蹌兩步,直接跪在石碑前。
「柳城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