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後,柳城終於安靜下來。
白日裡玄火宗執法堂帶來的壓迫,像一塊燒紅的鐵,被陳木硬生生按進水裡。
水面看似平了。
底下仍有餘溫。
城主府各處燈火漸漸熄了,只剩巡夜城衛的腳步聲偶爾從牆外經過。
聽竹小院裡,琉璃已經睡下。
她剛剛復生,白日裡又強撐著在柳城露了一面,肉身和神魂都還沒完全貼合。陳木替她看過心竅,確認那道屍陰宗死氣沒有重新反撲,才從院中離開。
出門時,竹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陳木停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
柳城上空沒有月亮。
雲很厚。
像有什麼東西壓著這座城。
他轉身去了偏院。
柳平安就住在那裡。
屋門沒有關緊,一線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陳木走到門口,還沒敲門,裡面便傳來柳平安的聲音。
「宗主?」
「沒睡?」
「睡不著。」
陳木推門進去。
屋子裡很簡陋。
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碗沒喝完的藥,藥湯已經涼了。
柳平安披著外衣坐在床邊,臉色仍舊蒼白,肩頭和肋下都纏著繃帶。
白日大堂里,他勉強站住,已經耗盡了大半力氣。
此刻沒了外人,他整個人看起來更瘦。
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強行撐直的枯竹。
陳木在桌邊坐下。
「藥怎麼不喝?」
柳平安看了一眼那碗藥。
「喝了也沒什麼用。」
「誰說的?」
「我自己知道。」
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具身體,現在已經不太像活人了。」
屋內安靜了一下。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陳木沒有急著說話。
他等著柳平安自己往下說。
柳平安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宗主,白天你說,我是青月宗弟子。」
陳木看著他。
「嗯。」
「可我現在這個樣子,真的還能算青月宗弟子嗎?」
陳木道:「為什麼不算?」
柳平安抬頭,眼底有一點壓了很久的疲憊。
「因為我已經是屍傀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只剩燭火燃燒的細響。
陳木神色沒有變化。
柳平安像是早就料到他不會驚訝,苦笑了一下。
「看來宗主已經猜到了。」
「猜到一部分。」
陳木道,「說清楚。」
柳平安點點頭。
他伸出手,慢慢解開袖口。
袖子捲起後,露出一截蒼白手臂。
手臂上沒有屍斑。
沒有腐爛。
甚至連尋常屍傀那種青灰色都看不出來。
可陳木看得很清楚。
那截皮膚下面,血脈流動得很慢。
慢得不像活人。
經脈里也不只有靈力,還有一縷縷灰黑屍氣,被一種極薄的人皮氣息包住,貼著骨頭和血肉流轉。
這具身體表面仍像活人。
內里已經被煉過。
柳平安低聲道:「當初陸景帶我下山,半路我勸他回頭,他其實已經動搖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陸景這個人蠢,傲,也看不起青月宗。可那天,他確實沒有想殺我。」
陳木沒說話。
柳平安繼續道:「後來我落到冥骨手裡。」
他的聲音很平。
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放在膝上的手,已經一點點攥緊。
「冥骨那時也快撐不住了。他的屍傀被宗主你殺得差不多,神魂受創,又被追得無路可走。他需要一個能藏身的人。」
「他選了你?」
「嗯。」
柳平安道,「我有木靈根,又修了青月宗正法,身上還有他之前留下的屍氣痕跡。對他來說,我比普通屍傀好用得多。」
陳木看著他。
「你剛才說,是你自願的。」
柳平安沉默。
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是。」
他低聲道,「我求他把我煉成屍傀。」
這一次,陳木終於皺了皺眉。
柳平安像是怕陳木誤會,又像是急著把壓在心裡的東西倒出來。
「我那時真的沒辦法了。」
他的聲音啞了些。
「冥骨要殺我,暗處那股力量又一直逼著我往木系功法上走。我試過逃,試過反抗,甚至試過不修煉。」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
「可只要我不照著那條路走,身體裡就像長滿倒刺。經脈疼,骨頭疼,連呼吸都疼。」
陳木想起白日裡柳平安說過的話。
有人提前給他鋪好了路。
陸景是線。
冥骨是線。
屍陰宗是線。
柳城也是線。
柳平安低聲道:「我那時候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只要活著,將來總有機會把那些線扯斷。」
「可活人不好藏。」
「活人的氣血、靈力、神魂,都太容易被追蹤。」
「冥骨跟我說,他的神通叫【人皮鬼】。煉出來的屍傀,外表與常人無異,氣息也能藏進皮下。只要他把我煉成這種屍傀,再讓自己的神魂藏進我體內,普通人未必能看出來。」
陳木眼神沉了下去。
「他騙你?」
「沒有。」
柳平安搖頭,「他那次說的是實話。」
他苦笑。
「邪修偶爾也會說實話,尤其是在他自己也快死的時候。」
屋內,某個陰冷的聲音忽然在柳平安體內響起。
「你小子說話注意點。」
聲音很低。
帶著幾分虛弱和惱怒。
柳平安身體一僵。
陳木抬眼。
「冥骨?」
那聲音頓了一下。
隨後乾笑兩聲。
「陳宗主,好久不見。」
陳木看著柳平安。
「出來說話。」
柳平安臉色微微發白。
他眉心浮出一點灰黑色霧氣。
霧氣在他身前凝成一張模糊的臉。
臉很淡。
像一團快被風吹散的煙。
冥骨的氣息比之前弱了太多。
當初在青月宗附近,他還是築基邪修殘魂,帶著一股陰冷狠毒的氣勢。
如今卻像一隻被關在瓶子裡餓了許久的蟲子。
陳木道:「你膽子不小。」
冥骨連忙道:「誤會,都是誤會。」
「你把我弟子煉成屍傀,也是誤會?」
冥骨那張霧臉抽動了一下。
「這事……他剛才說了,是他自己求我的。」
柳平安閉了閉眼。
「是。」
他聲音很低,「是我求他的。」
冥骨立刻道:「陳宗主你看,我沒撒謊。當時那情況,我和他都沒得選。我煉了他,至少他活下來了。」
「屍傀也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