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死寂。
柳平安站在陳木身後,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個能站的地方。
不是被人安排好的機緣。
不是被幕後大能牽著走的路。
是一個宗門。
也是一個人。
陸景臉色發青。
「陳木,你憑什麼?」
陳木看都沒看他。
這比反罵更讓陸景難受。
蔣玄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陳宗主如此自信,那蔣某隻看一眼你的道基。」
陳木抬眼。
蔣玄掌心,一簇赤色靈火緩緩升起。
「放心,只是同為築基修士之間的印證。若陳宗主道基清正,蔣某自然不會再多說。」
這話說得客氣。
可火已經起來了。
玄火宗本命靈火,最擅感應根基。
尤其蔣玄來自執法堂,靈火中還帶著一絲審魂之意。
他看似要看道基。
實則想借靈火窺陳木神魂與築基根腳。
大堂內,空氣開始變熱。
陸景眼裡露出一絲期待。
陳木的秘密太多。
只要被蔣玄看出一點問題,青月宗今日的氣勢就會被打斷。
周鐵柱等人也察覺不對。
李滄海握劍的手緊了緊。
錢五眼睛眯起,袖中藥瓶已經滑到掌心。
陳木卻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簇靈火。
昨日和琉璃雙宿雙棲後得到的臨時增益,在這一刻悄然浮起。
青月照神。
他的識海一下子變得極靜。
像月光照在深潭上。
靈台清明。
神魂穩定。
連蔣玄掌心那簇火焰里細小的窺探紋路,都在他眼中變得清晰可見。
陳木心裡笑了一聲。
來得正好。
蔣玄屈指一點。
赤色靈火化作一縷火線,直奔陳木眉心。
火線很細。
沒有殺意。
卻帶著一股鑽入神魂的審視感。
陳木沒有躲。
火線落入他眉心前三寸。
下一刻。
一輪青月,在陳木識海深處亮起。
蔣玄的神魂剛順著靈火探入半寸,便看見了那輪月。
清冷。
明亮。
照得一切雜念無處藏身。
他心頭猛地一沉。
不對。
這不是尋常防護。
那輪青月照下,他靈火中暗藏的審魂紋路竟被一寸寸照了出來。
像偷入別人院中的人,忽然被滿院燈火照得無處可躲。
陳木識海中,那輪青月之後,隱約還有一座淡金色城池。
蔣玄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神魂劇痛。
不能看。
再看會出事。
他想退。
可已經遲了。
青月光輝順著他的靈火反卷而來。
轟!
蔣玄掌心靈火驟然炸開。
他悶哼一聲,連退三步。
臉色瞬間白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怔住。
執法堂弟子更是臉色大變。
「蔣執事!」
蔣玄抬手,止住他們。
他的手在抖。
掌心那簇本命靈火縮成一團,像受了驚的獸。
陳木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看清了嗎?」
蔣玄抬頭看他。
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上宗執法堂面對附屬小宗的審視。
而是忌憚。
很深的忌憚。
剛才那一瞬,他沒有看清陳木的道基。
只看見一輪青月。
還有青月之後,那座讓他神魂都不敢直視的城。
那絕不是普通築基。
甚至不是玄火宗常見的任何一種火系道基。
蔣玄深吸一口氣。
「陳宗主道基清正。」
陸景猛地抬頭。
「蔣執事?」
蔣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陸景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陳木道:「柳平安呢?」
蔣玄沉默片刻。
「既是青月宗弟子,暫由青月宗看管。但屍陰宗一事,玄火宗後續仍會備案。」
陳木點頭。
「可以備案。」
他看著蔣玄。
「人,不能帶走。」
蔣玄沒有再爭。
陸景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看著柳平安站在陳木身後,心裡那股憋悶幾乎要衝破胸口。
明明這個少年是他帶走的。
明明柳平安身上有屍陰宗的痕跡。
可現在,陳木一句話,就把他護了下來。
而執法堂竟然退了。
柳平安也看著陸景。
他忽然開口。
「陸師兄。」
陸景一怔。
柳平安聲音很輕。
「當日你帶我下山,我不怪你。」
陸景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你也是被人推著走。」
柳平安看著他,「只是你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是在替玄火宗做事。」
大堂里氣氛一凝。
蔣玄眼神微動。
陸景怒道:「你一個被邪修寄魂的東西,也配教訓我?」
柳平安沒有生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前也以為,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他抬起手。
掌心浮出一點灰綠色靈光。
那靈光很弱。
卻很穩。
不像純正木法。
也不像屍道邪術。
更像一截被火燒過的枯木,又從焦黑里抽出一粒新芽。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路,是別人提前鋪好的。」
陸景被他說得心頭髮毛。
「裝神弄鬼!」
柳平安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對陳木躬身行禮。
「宗主,弟子柳平安,願回青月宗受罰。」
陳木看著他。
「罰什麼?」
「弟子曾逃離山門,身染屍陰宗邪法,給宗門招禍。」
陳木道:「你逃,是因為有人算計。你染邪法,是因為冥骨奪魂。你給宗門招禍?」
他看了一眼蔣玄和陸景。
「青月宗現在不缺禍。」
周鐵柱忍不住笑出聲。
李滄海也低頭笑了笑。
大堂里的壓抑氣氛被這一句衝散不少。
陳木看著柳平安。
「你若真覺得欠宗門,就養好傷。以後把幕後那根線找出來,親手斬了。」
柳平安眼睛微紅。
他低頭。
「是。」
蔣玄沒有再多說。
今日這一趟,他已經試出了東西。
陳木築基不尋常。
柳城歸青月宗,短時間內動不得。
柳平安,陳木也不可能交。
至於染紅蓮之死。
蔣玄看了一眼陳木。
這個人若真想殺染紅蓮,根本不必留下這麼多破綻讓玄火宗來問。
當然,這只是他的判斷。
執法堂回去還要復命。
蔣玄拱手。
「柳城屍禍,玄火宗會繼續追查。陳宗主若查到黑旗來歷,也請告知玄火宗。」
陳木道:「看情況。」
蔣玄眉頭一跳。
這個回答,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可他剛剛本命靈火受震,此刻不想再試陳木第二次。
「告辭。」
他轉身往外走。
陸景還想說什麼,卻被一名執法堂弟子拉了一把,只能咬牙跟上。
走到門口時,陳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景。」
陸景腳步一頓。
陳木道:「下次再動我青月宗弟子,就不是讓你走出門這麼簡單了。」
陸景背影僵住。
蔣玄沒有回頭。
執法堂眾人離開後,大堂里安靜了片刻。
周鐵柱第一個笑了出來。
「痛快!」
錢五瞥了他一眼。
「你肋骨不疼了?」
周鐵柱臉色一僵。
「疼。」
「疼就少笑。」
李滄海走到柳平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回來就好。」
柳平安低著頭,沒有說話。
可他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陳木看向柳雲亭。
「安排他們住下,傷員先治。城防交接從午後開始。」
「是。」
柳雲亭立刻應下。
眾人陸續退出大堂。
陳木重新坐回主位。
方才青月照神反震蔣玄時,他也感受得很清楚。
琉璃給的這個增益,比他想的還好用。
蔣玄那點靈火窺探,一進識海,就像火星落進月光里。
照得清清楚楚。
也壓得乾乾淨淨。
陳木抬手,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
玄火宗這一關,暫時壓下去了。
但真正麻煩還沒來。
蔣玄只是執法堂的人。
他背後還有柳煙然。
還有那隻盯著自己的眼睛。
還有柳平安背後那根木系的線。
這些人,遲早還會伸手。
陳木看向案上那半塊無面木面具。
「慢慢來。」
他低聲道。
「一個一個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