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疼得渾身發抖。
他咬緊牙關,額頭冷汗一滴滴落下。
沒有叫。
冥骨叫得比他慘。
「疼疼疼!陳宗主,我是魂體!你這火太霸道了!」
陳木冷聲道:「再吵,我真燒你。」
冥骨立刻沒聲。
屋內燈火搖晃。
一刻鐘後。
陳木收手。
柳平安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衣衫全被汗浸透。
他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息。
冥骨那張霧臉縮在一旁,淡得幾乎看不見。
陳木道:「現在開始,你只能待在我劃出的那片區域。」
冥骨有氣無力。
「知道了。」
「再敢越線,火會燒你。」
「知道了。」
「柳平安若出事,你也活不了。」
「這個我最知道。」
陳木看向柳平安。
「感覺如何?」
柳平安閉著眼,緩了很久。
「安靜了。」
他說。
「以前我腦子裡,總像有一根冰冷的線纏著。現在……那根線鬆了一點。」
陳木點頭。
「只是第一步。」
柳平安睜開眼。
「後面呢?」
「後面,學著自己掌控人皮鬼。」
柳平安臉色微變。
陳木道:「怕?」
柳平安沉默片刻,搖頭。
「怕。」
陳木笑了一下。
「怕還搖頭?」
「怕也要學。」
柳平安抬起眼,眼神比剛才穩了些。
「我不想一輩子靠冥骨維持這張皮。」
角落裡的冥骨小聲嘀咕。
「說得好像我願意似的。」
陳木看過去。
冥骨立刻閉嘴。
柳平安忽然笑了一下。
很淺。
也很疲憊。
可這是陳木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笑。
不是自嘲。
也不是冷笑。
是真正像少年人的一點笑意。
陳木站起身。
「今晚先休息。明天開始,你搬到我旁邊院子。」
柳平安一怔。
「宗主?」
「你現在情況不穩。離我近點,有事我能壓住。」
柳平安低頭。
「是。」
陳木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柳平安。」
「弟子在。」
「你變成屍傀這件事,不代表你就只能做屍傀。」
柳平安抬起頭。
陳木沒有回頭。
「有人給你鋪了一條路,你走過一段,不代表後面也得照著走。」
他說完,推門離開。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柳平安坐在床邊,許久沒有動。
冥骨縮在識海角落,小聲道:「你這宗主,挺會收買人心。」
柳平安沒有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蒼白。
血流還是緩慢。
皮下仍有屍氣。
他依舊是屍傀。
可識海里那根冰冷的線,真的鬆了一點。
柳平安慢慢握緊手指。
「青月宗弟子。」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院外。
陳木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柳平安的聲音。
「宗主。」
陳木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屋內燭火已經燒到一半。
柳平安坐在床邊,臉色仍舊蒼白,額頭還殘留著剛才剝離冥骨時滲出的冷汗。
可他的眼神變了。
剛才那種被迫攤開傷口的疲憊還在,裡面又多了一點更深的東西。
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把藏在骨頭縫裡的秘密也一併拿出來。
陳木重新走回屋裡。
「還有事?」
柳平安看了一眼自己眉心。
「我想跟宗主說一件事。」
他頓了頓。
「但不能讓冥骨聽見。」
識海角落裡,冥骨原本還縮著裝死,聽見這話,霧臉立刻抬了起來。
「哎,你小子什麼意思?」
柳平安沒有理他。
陳木看向那團灰黑霧氣。
冥骨立刻道:「陳宗主,我現在都這樣了,還能翻出什麼浪?再說我和他綁在一起,他有秘密,我知道一點也好幫忙不是?」
陳木抬手。
淡金燈火重新亮起。
冥骨那張霧臉僵住。
「我就隨口一說。」
陳木指尖一點。
一道紫金火線落入柳平安眉心。
柳平安身體輕輕一顫。
識海深處,冥骨所在的那片角落被火線和燈火一起封住。
像一間屋子被從外面落了鎖。
冥骨的聲音立刻變得模糊起來。
「陳宗主,你這就沒意思了……我又不是外……」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聲音徹底斷了。
柳平安閉眼感受片刻。
「他聽不見了。」
陳木在桌邊坐下。
「說吧。」
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是蒼白得不像活人。
剛才陳木用萬家燈火壓住冥骨後,他腦子裡那根冰冷的線鬆了很多。
可也正因為鬆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另一根線。
一根更早、更深、更難說清的線。
「宗主,我其實……活過一次。」
陳木眼神微動。
重生者?
柳平安抬頭看他。
「或者說,我以為自己活過一次。」
屋內安靜下來。
外面巡夜城衛的腳步聲從牆邊經過,很快又遠去。
陳木沒有打斷。
柳平安繼續道:「在我的記憶里,我上一世沒有遇見宗主。」
「青月宗一直是廢墟。」
「落雲鎮還是灰鷹幫的地盤,賀蛟活了很久,後來投靠了鐵劍門。」
「周鐵柱死在陰毒里,李滄海一輩子沒突破,錢五殺了韋三後,也被灰鷹幫清算,屍體吊在鎮口三天。」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些。
「我那時候只是個很普通的散修。」
「有木靈根,但沒人教。」
「知道一點機緣,搶過一點小東西,也被人追殺過很多次。」
「我以為那些都是我前世親身經歷。」
陳木問:「現在不確定了?」
柳平安點頭。
「以前很確定。」
「直到逃出青月宗那段時間,我才發現不對。」
他抬手按住眉心。
「有些記憶太巧了。」
「我每次快走投無路,腦子裡就會想起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要麼有木系功法,要麼有能增強木靈根的靈物,要麼會把我推向某個修木法的人。」
「陸景帶我下山,是一條線。」
「冥骨追上我,是一條線。」
「柳城,也是線。」
「我原本以為自己是靠前世記憶趨吉避凶,可後來才明白,那些記憶也許本來就是別人塞給我的。」
陳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誰?」
柳平安苦笑。
「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人很強。」
「強到能改我的命,能給我塞進一整段所謂前世,能讓我以為那些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說完這句,忽然停了很久。
「宗主,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