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看著他。
柳平安低聲道:「我現在連自己到底有沒有上一世,都不確定。」
這句話落下,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柳平安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可那種茫然,比哭還沉。
一個人若只是被騙,至少還能恨騙子。
可若連自己的記憶、自己的來處、自己的苦難都可能被人提前安插,那他連恨都找不到落點。
陳木道:「所以你現在告訴我?」
柳平安點頭。
「白天宗主說,我是青月宗弟子。」
他看著陳木。
「我想了很久。」
「如果我身上這些東西都是別人安排的,那我至少要自己選一次。」
「我選把它告訴宗主。」
陳木看著他,片刻後道:「你不怕我也利用你這些記憶?」
柳平安反問:「宗主不會用嗎?」
陳木笑了。
「會。」
柳平安也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低聲道,「宗主若說不用,我反倒不信。」
陳木道:「我會用,但不會讓你再當棋子。」
柳平安眼眶微微發紅。
他低下頭。
「這就夠了。」
屋內靜了一會兒。
陳木道:「說說你記得的機緣。」
柳平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混亂情緒里抽出來。
「我記得的東西很多,但現在不敢保證都是真的。」
「有些可能已經變了。」
「因為宗主出現後,很多事都和我記憶里不一樣。」
陳木點頭。
「挑近的說。」
柳平安想了想。
「最近的一件,在柳河下游。」
陳木眼神微動。
柳河。
又是柳河。
柳平安道:「從柳城往東南走,柳河有一段叫沉燈灣。那裡水面很寬,河底有一片舊石橋遺址。」
「我記憶里,半個月後,沉燈灣會有一次夜潮。」
「夜潮過後,河底會露出一座小型水府入口。」
「那地方不算大,應該是某個散修前輩留下的臨時洞府。」
「裡面真正值錢的東西只有三樣。」
陳木道:「哪三樣?」
柳平安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沉月蚌珠。」
「這東西能養神魂,也能穩神識。對普通練氣修士用處不算太大,但對神魂受損的人很有用。」
陳木心裡立刻想到了兩個人。
琉璃。
柳平安。
琉璃剛剛復生,神魂和肉身還需要繼續融合。
柳平安更不用說,他識海里還關著冥骨,神魂本身也被屍氣和人皮鬼折騰得不輕。
沉月蚌珠正好有用。
柳平安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水木靈液。」
「那東西是河底靈脈和舊洞府陣法多年積下來的靈液。木靈根修士可以用來洗經脈,也能緩和屍氣對肉身的侵蝕。」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這可能就是那個人想讓我去的原因。」
陳木道:「適合你。」
「嗯。」
柳平安沒有否認。
「很適合。」
「適合得太明顯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喜色,只有一絲說不出的厭煩。
被人安排過太多次後,就連機緣擺在眼前,也很難再單純高興。
陳木道:「第三樣?」
柳平安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是一枚殘缺陣盤。」
「具體名字我不知道。上一世,那枚陣盤最後落到碧波府一個內門弟子手裡。後來碧波府靠它找到了一處更大的水澤秘境。」
「那個水澤秘境,和木靈根有關。」
陳木眼神微微眯起。
碧波府。
水澤。
木靈根。
這幾個字連在一起,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柳平安繼續道:「我前世沒資格進那個水澤秘境,只聽說裡面出了一截青色古木。」
「有人說是萬年靈木殘根。」
「也有人說,是某條木系序列留下的道種碎片。」
「後來碧波府內部為了爭那東西,死了不少人。」
陳木問:「時間?」
「沉燈灣水府出現後,大概兩個月。」
柳平安道,「不過現在不一定了。碧波府水漣仙子已經死在宗主手裡,白家也被青月宗吞下,碧波府那邊的行動可能會提前,也可能換人。」
陳木點頭。
這才是有用的資訊。
不是照著所謂前世走。
而是知道哪裡可能有線,提前布手。
「還有嗎?」
柳平安想了想。
「玄火宗也有一件。」
陳木看向他。
柳平安道:「再過一個多月,玄火宗會開一次內門火脈試煉。」
「按我記憶,試煉里會出一塊異火殘晶。」
「那東西原本被趙承焰拿到,後來他借異火殘晶突破築基,聲勢很大。」
「但那塊殘晶有問題。」
「什麼問題?」
「裡面藏著一縷很古怪的暗金火氣。」
柳平安皺眉,「我前世只是遠遠聽過傳聞,說趙承焰突破後性情變得更暴躁,修煉速度也快得不正常。後來有人說,他可能被玄火宗老祖看中了。」
暗金火氣。
玄火宗老祖。
陳木想起玄火宗祖祠地下那片火池。
還有火池中央那道身影。
這條線,也對上了。
柳平安道:「這件事我不確定真假。」
「因為我前世地位太低,聽來的訊息很雜。」
「但若玄火宗真有人盯上宗主的聖火,那塊異火殘晶,可能和他們有關。」
陳木手指敲著桌面。
沉燈灣水府。
水澤秘境。
玄火宗異火殘晶。
三條線。
一條養神魂。
一條牽柳平安背後的木系布局。
一條牽玄火宗老祖。
都很近。
也都像是有人故意擺出來的餌。
陳木笑了笑。
「不錯。」
柳平安抬頭。
「宗主不怕這些都是陷阱?」
「當然怕。」
陳木道,「所以才要去看看。」
柳平安怔住。
陳木看著他。
「別人給你鋪路,最怕的不是你走。」
「最怕的是你走過去,把路拆了,再把鋪路的人拖出來。」
柳平安眼神一點點亮了。
「那沉燈灣……」
「先查。」
陳木道,「你把知道的地形、時間、入口、可能出現的人,全寫下來。不要只寫結果,把你聽過的傳聞、細節、死人、贏家,都寫上。」
柳平安點頭。
「好。」
陳木又道:「這件事,除了你我,先別告訴別人。」
柳平安看了一眼眉心。
「冥骨呢?」
「他現在聽不見。」
陳木頓了頓,「以後讓不讓他聽,看他表現。」
識海角落裡的冥骨仍被封著,聽不見這句話。
柳平安卻莫名覺得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