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起江面上的層層水汽，將兩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蘇寒衣緩緩飄落而下，白裙勝雪，一雙赤足離地面只有寸許，踏在一朵由她自身劍意凝聚的冰蓮之上，纖塵不染。
她看著陳木，清冷孤傲的臉上，少見地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一言退碧波，陳宗主好大的殺威。」蘇寒衣朱唇微啟，聲音冷淡，卻不帶任何譏諷之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木微微一笑，態度隨和：「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雜魚，仗著宗門名頭在外面狐假虎威罷了。蘇姑娘若是出手，想必他們跑得更快。」
「我不會殺他們。」蘇寒衣淡淡地說道，「寒霜劍閣，不殺無名之輩。」
陳木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蘇寒衣那雙明亮的眸子在陳木身上仔細地打量了片刻，背後的寒霜劍雖然已經平息下來，但她身周縈繞的若有若無的劍意，卻一直在向她傳遞著一個資訊——
眼前這個男人的肉身，強大到了一個不合理的境界。
「你築基了。」蘇寒衣突然說道。
「蘇姑娘不也是？」陳木反問，他的眼神在蘇寒衣身上微微一轉。
蘇寒衣不僅踏入築基，而且氣息穩固，體內隱隱有一道刺骨的寒冰劍元在飛速運轉，顯然修煉的是寒霜劍閣最頂級的劍修功法。
「我能築基，是因為宗門底蘊。」蘇寒衣清冷地說道，「但你不同。你在青月宗舊址，以體修之法逆天改命，如今更是凝聚了屬於自己的道基。你走的路，與如今大千世界的修行者，都不一樣。」
大千世界，絕大多數修士都是練氣、築基，追求法力高深、御劍飛行。
而像陳木這種將肉身淬鍊到連築基法術都無法撼動分毫的「怪物」，在大千世界已經罕見。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只要能變強，路長什麼樣，並不重要。」陳木淡淡地說道。
蘇寒衣臻首微點，似乎對陳木這句話頗為贊同。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玉手，握住了背後寒霜劍的白玉劍柄。
鏘——
伴隨著一聲悠揚的劍鳴，一截如冰雪般透亮的劍身緩緩被她拔出三寸。
剎那間，方圓數丈之內的溫度驟降。
泥濘的河床上，在一瞬間復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蘇寒衣身周的虛空中，甚至有晶瑩的雪花憑空飄落。
「寒霜劍閣首席弟子，蘇寒衣，請陳宗主賜教一招。」
蘇寒衣看著陳木，那一雙萬年冰山般的眼眸中，此時卻燃燒著純粹而熾熱的戰意。
她從不輕易向同輩出劍。
但在陳木身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以及身為劍修在面對最強砥石時的本能渴望。
她想看看，這位能在短短半個月內，將柳河一帶攪得天翻地覆的「體修魔頭」，肉身極限到底在哪裡！
面對蘇寒衣的主動請戰，陳木挑了挑眉。
「賜教談不上。既然蘇姑娘有此雅興，那陳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木微微拉開拳架，神色悠閒，雙手甚至依然負在身後，只是對蘇寒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只出一招，蘇姑娘請便。」
見到陳木如此托大，蘇寒衣也沒有絲毫惱怒。劍修的心境，向來不為外物所動。
她神色一肅，握住劍柄的右手猛地一緊，背後的白玉長劍化作一道白光，瞬間落入她的掌心。
「落雪！」
蘇寒衣嬌喝一聲，一劍平平無奇地向前刺出。
然而，在這一劍刺出的瞬間。
方圓百丈之內的空氣，彷佛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劍氣未至，陳木腳下的碎石，便已經在極寒的溫度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開始崩碎。
這一劍之威。
不僅蘊含了蘇寒衣極寒的築基劍元，更融入了她那一絲剛剛觸控到門檻的上古劍意！
即便是同等境界的築基初期修士，在面對這一劍時，除了暫避鋒芒，也絕無第二種選擇。
然而。
面對這裹挾著漫天風雪、直欲開山裂江的恐怖一劍。
陳木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整條右臂，在這一瞬間散發出淡淡的金光。萬家燈火凝聚的人皇氣血，在他皮膚表面化作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金色護體神光。
沒有法術波動，沒有靈力長河。
只有最純粹、最暴力，強大到不講道理的肉身氣血！
在蘇寒衣震撼的目光中，陳木僅僅只是屈起右手中指，對著迎面斬落的十丈冰霜巨劍，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如同金屬碰撞般的巨響，瞬間響徹整個沉燈灣！
陳木的指尖與冰霜巨劍的劍尖狠狠地碰撞在一起。
下一刻。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肉身氣血，順著陳木的指尖瘋狂傾瀉而出，化作一道實質性的金色衝擊波。
那完全由築基劍元和劍意凝聚、本該無堅不摧的十丈冰霜巨劍，在接觸到陳木指尖的剎那，竟然從劍尖開始，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寸寸爆碎開來！
砰！砰！砰！砰！
連綿不斷的爆裂聲中，漫天劍氣化作無數冰晶，在半空中紛紛揚揚地灑下，美輪美奐。
而陳木，依然站在原地。
玄色長袍隨風輕擺，他的腳下，連退後半步的痕跡都沒有。
甚至連他彈指的那根中指，表面的淡金色神光也未曾黯淡半分，連一層油皮都沒蹭破。
一指。
彈碎冰霜巨劍！
……
漫天飛舞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隨後消融在大江的水汽之中。
蘇寒衣手握寒霜劍，靜靜地立在原地。
她的右臂隱隱有些發麻，那是從劍柄上反震回來的、屬於陳木那恐怖到非人境地的純粹反震力量。
那一雙向來平靜無波的冰冷美眸，此時正死死地盯著陳木那根收回的長指。
「這就是……體修的極限嗎？」
蘇寒衣低聲呢喃道。
她知道陳木很強，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融入了劍意的一劍，居然連逼得對方移動半步都做不到，甚至只是被對方一指彈碎。
這種純粹力量帶來的視覺衝擊力與心靈震撼，是任何高深法術都無法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