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舞的湖水在半空中陡然一滯。
隨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拂過,極其馴服地化作漫天細雨,紛紛揚揚地落回了鏡面般的煙水湖中。
原本瘋狂暴動、凹陷出數十丈深淵的湖面,在一瞬間,再次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觀瀾上人緩緩收回乾枯的右手。
他看著前方站在水面上、雖然渾身血跡、卻脊樑挺拔如松的年輕體修,那一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眸子深處,此時正閃爍著一種近乎實質性的驚嘆與讚許。
「好。」
觀瀾上人輕輕吐出一個字。
他那沙啞、慵懶的聲音,在大霧瀰漫的湖面上緩緩迴蕩,不帶一絲先前的威嚴與壓迫,反而多了一種長輩看待驚才絕艷后輩時的欣慰:
「好一個體修,好一身與江河湖海相合的氣血。」
老頭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那張破舊竹凳上,將那根斑駁竹竿再次握在手中,隨意往湖水中一拋:
「老夫活了三百年,見過驚才絕艷的劍修,見過法力無邊的術修,卻唯獨沒有見過像你這般,僅僅築基初期,便能在老夫兩成水勢之下,不僅活下來,甚至連道基都沒有受損半分的怪物。」
觀瀾上人斜睨了陳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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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你體內的氣血,在江河湖泊之上,竟然能憑空暴漲。還有那近乎天生親水的感知……年輕人,你身上的秘密,怕是比那不工重劍,還要沉得多。」
此時,站在水面上的陳木,長長地吐出一口有些發黑的淤血。
淤血落入湖中,被紫金聖火殘餘的高溫燒成一縷淡淡黑煙。
他深吸一口氣。
【耐力】
【氣血恢復速度】
【千杯不醉】
多項強悍的屬性與被動效果,在這一瞬間瘋狂運轉起來。
【千杯不醉】壓住了湖水中殘留的陰寒水毒,【氣血恢復速度】則催動人皇氣血,一點點沖刷著他體內移位的臟腑與震裂的經脈。
短短數個呼吸的時間。
陳木原本紊亂的氣息,便重新平穩了下來。
只是胸骨深處,仍有一縷觀瀾上人留下的水勁盤踞不散,如同一根冰冷的細針,隨著每一次呼吸,隱隱刺痛。
這股水勁,至少還要半日才能徹底煉化。
陳木卻像是沒有感覺到疼痛一般,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回木質棧道,在距離觀瀾上人兩丈遠的地方,再次不卑不亢地坐了下來。
「前輩謬讚了。」
陳木淡淡說道,隨手拍了拍衣衫上的水汽:
「前輩若真想要陳某的性命,剛才那一掌,便不是兩成力道,而是十成力道了。既然前輩留了手,陳某自然要接著。」
「滑頭的小子。」
觀瀾上人笑罵了一聲,一雙眼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老夫若用十成力,你今天就算有九條命,也得死在這煙水湖裡。但老夫更想看看,能把寒霜劍閣鬧得天翻地覆、兩劍鎮回九幽冥螯的絕世妖孽,到底有著怎樣的器量。」
老頭頓了頓,將竹竿在水中輕輕一轉:
「現在看來,你配得上那柄不工重劍。」
「也配得上,坐在這木棧道上,跟老夫談一談。」
這番話,分量極重。
觀瀾上人。
碧波府府主,紫府期巔峰的絕世強者,在整個東域,都是跺一跺腳便能讓各大勢力側目的存在。
能得到他的親口認可,甚至被允許坐在對面談局。
若是有其他大千世界的散修在此,怕是會震驚得當場說不出話來。
但陳木,只是神色自若地受了。
「說吧。」
觀瀾上人盯著湖面上那依舊沒有半點動靜的乾草根浮漂,聲音沙啞:
「你小子,放著玄火宗的火脈試煉不直接去,偏偏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跑到我碧波府最偏僻的煙水湖來,甚至故意在老夫面前顯露不工重劍的威勢。」
老頭仰起頭灌了一口烈酒:
「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前輩既然開誠布公,那晚輩也就不兜圈子了。」
陳木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煙雨朦朧的湖面,淡淡開口:
「前兩日,碧波府的人,將『青月宗陳木奪走水澤秘境鑰匙』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東域,引得無數散修和中小勢力對我青月宗虎視眈眈。」
陳木偏過頭,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但我很奇怪。碧波府作為訊息源頭,也是最想要這枚殘缺陣盤的勢力,為何直到現在,都沒有派出一名真正的內門長老,或者築基後期的核心強者,來我青月宗強奪?」
觀瀾上人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竹竿的手,微微緊了緊。
「唯一的解釋。」
陳木的聲音低沉而銳利,彷佛一柄鋒利的劍,直刺人心:
「是前輩你在等。」
「你在等我去玄火宗。你在等那場即將開啟的火脈試煉。」
「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殘缺陣盤雖然珍貴,但在玄火宗那場針對我的死局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你想用這殘缺陣盤作為一塊誘餌,不僅把我引到明面上,更是想用我,去徹底攪亂玄火宗內部那潭已經失衡的渾水。」
陳木看著觀瀾上人:
「晚輩說得,可對?」
「哈哈,好一個聰慧的小子!」
觀瀾上人突然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有些蒼老,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豪邁:
「不愧是能讓我碧波府長老折戟沉沙的人。你的心思之深,甚至超過了老夫見過的絕大多數老傢伙。」
老頭收起笑容,有些嘆惋地看著湖面:
「你說的沒錯。老夫確實在等。」
「玄火宗那老不死的,近年來行事越發急躁……他的壽元,已經到了大限。」
說到這裡,觀瀾上人眼中閃過一絲刺骨的寒芒:
「為了活命,他盯上了你那奇特的紫金聖火,打算將其強行融入自己的本命火種,以此來續命。」
老頭看著陳木:
「但你未能讓他如願。」
「他已對你起了殺心,只是他看不透你,所以想再試一試。」
「這一局,是死局。你若去,九死一生。但你若不去,青月宗和柳城,將在瞬息之間,被玄火宗的怒火徹底抹殺。」
陳木神色不變。
「所以,晚輩必須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