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師兄。」
方岩路過,看著以往意氣風發的大弟子如今變成這般模樣,有些不忍地停下腳步。
「方岩,你覺得……修行到底是為了什麼?」
趙承焰醉眼朦朧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
「自然是為了登臨大道,逍遙長生。」方岩回答。
「大道?長生?」
趙承焰神經質般地笑了起來。
「那種大道,長生……又有什麼意思?!」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罈砸碎在石階上。
方岩沉默了。他無法回答趙承焰的問題,因為在見識了祖火窟內的那一幕後,他自己的道心,也同樣產生了一絲極難彌合的裂紋。
……
三日後。
陳木告別了玄火宗,攜帶著異火殘晶與不工重劍,在眾多玄火宗弟子複雜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離開了主峰。
他沒有直接返回青月宗,而是身形一折,再次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碧波府轄下的煙水湖而去。
煙水湖上。
湖面依舊波瀾不驚,水霧迷濛。
一艘孤舟靜靜地停在湖心。白髮麻衣的觀瀾上人手持釣竿,如同數日前一般,靜靜地坐在船頭。
「老夫本以為,你會用掉那一滴『碧波萬重符水』。」
觀瀾上人沒有回頭,那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卻在湖面上緩緩盪開。
「若是在玄火宗地底用掉了,陳某今日怕是就沒臉來見前輩了。」
陳木腳尖輕點虛空,穩穩地落在孤舟的另一頭,長袖一拂,在觀瀾對面盤膝坐下。
觀瀾上人微微挑眉,收起釣竿,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落在了陳木身上,隨後,視線在他有些凌亂的氣息和衣袍下的傷痕上掃過。
「看來,玄火老鬼確實動了手。」
「不過,他竟然留了你的命,甚至還讓你帶走了這枚異火殘晶。」
觀瀾看著陳木掌心中那枚流轉著七彩火光的晶體,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精芒。
「老夫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怎麼從他嘴裡刨出這塊肉的?」
陳木將殘晶收好,神色一正,語氣凝重地開口:
「前輩,實不相瞞。那玄火老祖確實布下了剝離之陣,欲搶奪晚輩的紫金聖火,以秘術融入他的本命火種續命。」
「但他在動手之時,地脈祖火侵入了晚輩的丹田,卻無意中激發了晚輩體表附著的『碧波萬重符水』的水氣。」
陳木指了指自己身上殘存的一絲藍色水光:
「老祖認出了前輩的瀚海意境。他逼問晚輩與前輩的關係,晚輩為了自保,不得已透露了一些口風。」
聽到這裡,觀瀾上人的眼神微微一冷。
「哦?你透露了什麼?」
陳木看著他,神色坦然,沒有絲毫慌亂:
「晚輩告訴他,前輩早已看穿了他在煙水湖上的布局。不僅如此,前輩還贈予晚輩符水,邀請晚輩共同開啟水澤秘境。」
「晚輩還告訴他,那殘缺陣盤中蘊含著太古建木的分支道韻。秘境最深處,很可能存在著真正的太古建木。」
觀瀾上人握著釣竿的手指微微一緊,湖面之下的波濤在這一瞬間似乎有些紊亂。
「你把建木的訊息,告訴了他?」
「前輩,當時那種局勢,若不丟擲太古建木這等能讓他真正延壽突破的奇物,晚輩在祖火窟內,絕無生還的可能。」
陳木面露一絲苦笑。
「不過,晚輩也因此得知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訊息。」
「老祖那具肉身已經到了極限,紫金聖火對他而言,不過是權宜之計。在得知了太古建木的存在後,他已經徹底放棄了對聖火的執念。」
陳木壓低聲音,神色顯得極其警惕:
「晚輩離開玄火宗前,曾隱隱感受到地脈深處有強大的氣息在調動。玄火老祖……很可能已經盯上了水澤秘境,也盯上了前輩您。」
「他遲早會對前輩動手,在秘境開啟之日,強搶建木。」
……
觀瀾上人靜靜地聽完陳木的敘述,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頭,看著湖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漣漪。
陳木坐在一旁,神色平靜,心中卻早已將每一步的算計推演了無數遍。
他確實向玄火老祖保證過,會把觀瀾引出千澤萬湖。
他也向觀瀾透露了玄火老祖的野心。
但這兩者之間,卻存在著一個極大的資訊差——觀瀾不知道陳木已經答應做老祖的「內應」,而老祖也不知道陳木已經將計劃向觀瀾全盤托出。
在這兩人眼中,陳木都不過是一個為了自保而兩頭討好、夾縫求生的築基期晚輩。
而這,恰恰是陳木想要的。
「玄火老鬼……」
許久之後,觀瀾上人突然低笑了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弄與霸道。
「他縮在那座破火山裡,依仗著地脈,老夫確實奈何他不得。但若是他敢走出玄火宗,踏入水澤秘境……」
他轉過頭,看著陳木:
「小輩,你可知,水澤秘境,乃是極水之地?」
「晚輩略有耳聞。」陳木點頭。
「在極水之地中,老夫的《觀瀾瀚海訣》威力能憑空暴漲三成。而他玄火老鬼的火系神通,則會被生生壓制一半!」
觀瀾上人的眼中閃爍著冰冷而熾熱的殺機。
「他想利用你,將老夫引去水澤秘境強搶建木。卻不知,老夫也同樣想借你這塊鑰匙,將他這具冢中枯骨,徹底留在千澤萬湖的水底!」
對於觀瀾而言,玄火老祖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是碧波府向外擴張的最大阻礙。
平日裡,老祖龜縮在玄火主峰,有護山大陣和萬年火脈加持,觀瀾根本沒有勝算。但現在,太古建木的誘惑,足以讓那個快要老死的老鬼失去理智,走出他的「安全區」。
只要老祖出了玄火宗,踏入水系主場,觀瀾便有十足的把握將其徹底圍殺。
「既然他想要建木,那老夫便在秘境中,給他準備一副最好的棺材。」
觀瀾上人看著陳木,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輩,你做得很好。這筆交易,老夫應下了。」
「秘境開啟之時,你只需按照原定計劃行事。待老夫解決了玄火老鬼,太古建木的造化,老夫少不得分你一份。」
「多謝前輩成全。」
陳木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在這孤舟之上,迷濛的水霧漸漸將兩人的身影籠罩。
觀瀾上人和玄火老祖未必真心信任陳木。
嗯,應該說,他們肯定不會信任陳木。
只是相互利用罷了。
而陳木夾在當中。
左右逢源。
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