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躍起,伸手將殘晶摘下。
入手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重感。
「走吧。」
陳木握著殘晶,轉過身,神色平靜地看著不遠處目瞪口呆的二十餘名玄火宗弟子。
方岩捂著傷口,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陳木一眼,眼中已經沒有了初入秘境時的敵意,只剩下複雜到極點的敬畏與感激。
「是,陳宗主。」
眾弟子低著頭,跟在陳木身後。
而趙承焰則落在最後。他失魂落魄地走著,雙腳彷佛灌了鉛一般沉重。剛才那一幕,老祖與陳木之間近乎冷酷的利益交換,雖然他沒有聽全,但老祖主動撤去鎖鏈、放棄搶奪聖火的事實,卻如同重錘一般砸在他那自命不凡的驕傲上。
一行人穿過緩緩開啟的百丈石門,走出了這座幽深的祖火窟。
……
死火山外。
翻滾的暗紅火霧驟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道巨大的通道。
守在懸空石台上的柳煙然與火雲上人神色皆是一震。
「出來了!」
火雲上人忍不住低呼。
通道之中,一道人影不疾不徐地邁步走出。
陳木一襲黑袍雖然有些破損,衣襟上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但他神態自若,右手穩穩地托著那一枚散發著七彩流光的異火殘晶。
在他身後,方岩等二十餘名弟子互相攙扶著走出,雖然個個帶傷,但無一人喪命。
「我已取得異火殘晶。」
陳木走到懸空石台之下,微微躬身,聲音在法力的包裹下,清晰地傳遍了後山七峰。
柳煙然看著陳木手中的殘晶,又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神色複雜的門內弟子,袖中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感受到老祖神識的後續波動。
這說明,老祖預設了眼前的結果。
「好。」
柳煙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絕美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宗主的威嚴。
她抬指一點,半空中的玄火玉冊散發出萬道金芒。
「青月宗宗主陳木,透過火脈試煉,取得異火殘晶。」
「按照三日前的約定,染紅蓮、韓照之死兩樁舊案,自今日起暫時封存。在無確鑿新證據前,玄火宗上下,不得再以此向青月宗及陳木問罪。」
「青月宗所屬商路、礦脈及既有權益,照舊履行。」
金芒落下,化作一道契約符文,融入玉冊深處。
一旁的火雲上人極有眼色,立刻上前一步,高聲附和道:
「此次祖火窟之變,乃是宗門為了考驗諸位弟子在極端環境下的應變能力,特意開啟的『特殊試煉』。雖有波折,但諸弟子皆展現出了我玄火宗的骨氣。凡是參與者,外務堂皆有重賞!」
他的聲音洪亮,瞬間給這場近乎失控的奪火殺局蓋上了一層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台下的內門弟子們面面相覷,雖然心中皆有疑慮,但既然宗主與外務堂大執事都如此定性,誰又敢公開質疑?
唯有趙承焰,站在人群中,聽著火雲上人那熟練的粉飾太平之詞,嘴角扯出了一抹極其自嘲的冷笑。
特殊試煉?
若不是陳木手中有讓老祖忌憚的籌碼,今天站在這裡的,怕是只有一具被抽乾了聖火的焦黑屍骨吧。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自若的陳木,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寶相莊嚴的柳煙然,只覺得這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宗門,此刻陌生得令人發冷。
……
是夜,赤炎殿後山的一處靜室中。
陳木坐於蒲團之上,正調理著體內有些紊亂的氣血。
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挲聲響起,緊接著,石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柳煙然一襲素雅的紅裙,不著粉黛,靜靜地站在門外。
「陳宗主好心性,受了地脈祖火的洗禮,竟還能如此安之若素。」
柳煙然步入靜室,在陳木對面坐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探尋與複雜。
「托宗門老祖的福,陳某命大,勉強保住了一條性命罷了。」
陳木睜開眼,語氣平靜。
柳煙然盯著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祖火窟內,老祖的意志復甦,九道奪火鎖鏈齊出。那種局勢下,你不僅活了下來,還帶走了異火殘晶。」
「陳木,你到底在裡面……對老祖說了什麼?」
「你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讓一個壽元將盡、急需異火續命的紫府巔峰存在,在最後關頭選擇放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作為玄火宗主,她太了解自家老祖的狠辣與果決。
當年的染紅蓮,何等驚才絕艷,最終也不過成了老祖布局中的一環。陳木一個外人,憑什麼能讓老祖妥協?
陳木看著柳煙然,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宗主高估陳某了。」
他淡淡地說道:
「陳某不過是與老祖陳述了一些利害關係。老祖深謀遠慮,自然清楚,有些東西強求不得,反倒不如放眼未來。」
「至於具體的細節,既然老祖已經降下法旨封存此案,陳某身為晚輩,實在不便多言。宗主若真想知道,大可去祖地親自詢問老祖。」
聽到「親自詢問」四個字,柳煙然的臉色微微一白。
她若是敢去質問老祖,又何必來這裡找陳木?
「你……」
柳煙然咬了咬銀牙,看著眼前這個深不見底的年輕男人,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知道,陳木是在用老祖的意志來壓她。哪怕她現在是玄火宗名義上的掌權者,在老祖那龐大的陰影下,她也只能遵照老祖給出的結果。
「罷了。」
柳煙然站起身,神色有些落寞。
「既然你執意不言,本座也不便強求。只是,陳木……紅蓮若是真的死在了赤鐵嶺,你今日所行之事,對得起她嗎?」
陳木聞言,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閃爍了一下,卻終究沒有透露染紅蓮在一葉菩提中存活的半點訊息。
「紅蓮若在,也定然不希望看到陳某平白無故死在玄火宗的地底。」
陳木的聲音依舊平靜。
柳煙然深深地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身飄然而去。
而就在赤炎殿外的山道上。
趙承焰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他腳邊扔著幾壇已經喝空的靈酒,整個人顯得頹廢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