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然臉色依舊蒼白。
可她站在蒼青巨眼的注視下，脊背沒有半點彎曲。
「連本座的神魂也敢種。」
她抬起右手。
蓮心照夜的光芒驟然凝成一束，刺入蒼青巨眼。
眼眶年輪中的無數乾枯人臉，同時發出無聲慘叫。
蒼青巨眼猛地閉合了一瞬。
柳煙然左手結印。
「焚心蓮界。」
「開！」
轟隆！
以她為中心，方圓千丈化作赤紅火域。
數不清的細小紅蓮，憑空種進蒼青巨眼的每一張乾枯人臉中。
下一刻。
千蓮同爆！
巨眼表面的木質年輪被炸得層層剝落。整座青木宮劇烈震動，八根百丈黑釘上同時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可那些裂紋只存在了一瞬。
宮殿下方的黑水輕輕一盪。
無窮木系生機自水中升起。
蒼青巨眼被炸碎的部分，竟在呼吸之間恢復如初。
柳煙然眉頭微蹙。
她能毀掉這隻眼睛一次。
便能毀掉十次、百次。
但青木宮與整片水澤秘境相連。
只要這座秘境的水木生機沒有耗盡，巨眼便可以無限重生。
以一人之力與一座太古秘境比拼法力。
縱然是紫府，也必敗無疑。
「別再轟了。」
陳木已經清醒過來。
他取出殘缺陣盤。
陣盤表面所有蒼青紋路都在發光。
一行行古老文字，自陣盤內部浮現。
【九釘鎮潮。】
【缺一釘，禁宮醒。】
【九釘合，生門開。】
陳木抬頭。
目光落在宮殿正門上方空缺的位置。
手中的七寸黑釘越來越燙。
釘身原本模糊的暗金紋路逐漸亮起，與另外八根百丈巨釘產生了一模一樣的氣息。
「它就是缺失的第九根釘。」柳煙然道。
「應該是。」
「放回去，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
陳木握緊黑釘。
「但不放回去，這隻眼睛會一直盯著我們。」
柳煙然看了他一眼。
「那便放。」
「你不怕裡面鎮壓的東西更危險？」
「當然怕。」
柳煙然語氣平靜，「可老祖和觀瀾已經追來。留在這裡，等他們兩人趕到，我們連選擇危險的資格都沒有。」
陳木不再遲疑。
他一步踏出。
蒼青巨眼再次睜開。
無形木化之力化作一圈圈波紋，向陳木席捲而來。
柳煙然站在他身後。
蓮心照夜所化的赤紅明月照住陳木神魂。
所有試圖鑽入陳木意識的蒼青根須，剛一出現便被蓮光點燃。
陳木走到宮門正下方。
抬起手。
將七寸黑釘，按入那道空缺凹槽。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黑釘表面的暗金紋路瞬間全部亮起。
七寸。
一丈。
十丈。
百丈！
黑釘迎風暴漲，化作一根通天巨柱，穿透青木宮正門上方的蒼青巨眼，深深釘入宮殿核心。
轟——！
巨眼內的無數人臉同時睜開。
數以萬計的怨毒目光，全部落在陳木身上。
下一刻。
第九根定潮釘徹底落下。
所有人臉連同蒼青巨眼，被重新釘回宮牆。
黑水靜止。
木系生機停止流動。
整座青木宮，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片刻後。
沉重的宮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混雜著草木清香與屍體腐爛的氣息，從門縫裡湧出。
陳木伸手嘗試拔出定潮釘。
黑釘紋絲不動。
它已經成為九釘鎮壓大陣的一部分。
「暫時取不下來。」陳木道。
「也就是說，我們沒有退路了。」
「嗯。」
柳煙然走到他身邊。
「那就往前。」
二人一前一後，踏入青木宮。
宮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龐大。
兩側牆壁並非磚石，而是一層層凝固的蒼青樹脂。樹脂內部封存著大量太古時期的殘破器物、修士屍體與早已滅絕的奇異草木。
再往前。
一幅幅巨大壁畫出現在長廊兩側。
第一幅壁畫中。
一株巨木撐開雲海，根系深入無邊水澤。無數生靈棲息在枝葉之間，修士在樹下悟道，凡人在水邊建城。
第二幅壁畫。
巨木根系深處出現一團漆黑污跡。
污跡沿著根須蔓延。被污染的枝葉開始結出人形果實，那些果實落地之後，化作不死不活的木屍。
第三幅壁畫。
數十名氣息強大的太古修士斬斷巨木主根，將被污染的部分封入無邊水澤。
九根定潮釘從天而降。
青木宮鎮壓其上。
第四幅壁畫已經殘破大半。
只能看見一顆蒼青道種，被放進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影體內。
人影周圍。
一圈又一圈不同的人生畫面，如同夢境般重疊。
出生。
修行。
宗門覆滅。
重活一世。
最終，所有畫面都被蒼青根須連線在一起。
壁畫下方，只剩下八個尚能辨認的古字。
【木胎承種，輪迴為憶。】
陳木停下腳步。
柳煙然也看見了那行字。
「輪迴為憶。」她低聲重複，「有人把輪迴經歷，煉成了可以植入神魂的記憶？」
陳木沒有回答。
他想到了柳平安。
那個堅信自己重活一世，卻不斷被各種機緣逼向木系序列的年輕人。
如果所謂前世，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那麼柳平安過去做出的每一次選擇，究竟有多少出自本心？
咚。
宮殿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鼓響。
咚。
第二聲。
整條長廊兩側的樹脂牆壁，開始有節奏地收縮、膨脹。
像是某個沉睡了無數年的龐大生靈，重新恢復了心跳。
陳木與柳煙然同時抬頭。
前方黑暗中。
一排又一排蒼青眼睛，緩緩亮起。
咔。
第一具青木傀儡，從樹脂牆壁中掙脫出來。
它身高九尺，身體完全由蒼青木料雕成。四肢關節處纏繞著一圈圈暗紅色藤蔓，胸口鑲嵌著一枚乾枯心核。
緊接著是第二具。
第三具。
短短數息。
整條長廊兩側，已經站滿數百具青木傀儡。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數百雙蒼青眼睛，同時鎖定陳木與柳煙然。
「擅入禁宮者。」
「殺。」
數百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下一瞬。
所有青木傀儡同時消失。
不是遁術。
而是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殘影。
最前方三十餘具傀儡瞬間跨越百丈。它們的手臂在奔行中化作蒼青長刀，分別斬向陳木周身要害。
每一刀都擁有築基初期的力量。
三十餘刀重疊，足以將尋常築基修士連人帶護體法器一併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