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身體不斷顫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挖過靈草。
殺過人。
也曾經扣住柳敬源的彎刀。
其中究竟有多少經歷是真的?
他分不清。
可彎刀切開掌心時的疼痛是真的。
站在陳木面前,不肯讓路時的恐懼也是真的。
那時沒有任何一段前世記憶告訴他該怎麼做。
沒有機緣。
沒有好處。
甚至沒有活路。
他還是做了。
因為他願意。
柳平安顫抖的手,緩緩抬起。
抓住陳木。
「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誰。」
他的聲音起初很輕。
隨後越來越清楚。
「但從現在開始。」
「我做過的事,我自己認。」
「我選過的路,我自己走。」
「我欠的債,我自己還。」
「我要活。」
柳平安抬頭看向蒼青木眼。
眼中的茫然一點點散去。
「但我願為我。」
轟!
最後四個字落下。
柳平安身後浮現出半輪殘月。
不是木系靈光。
也不是冥骨的屍道法力。
而是他修煉《太陰照靈引》後,一點點積攢出來的灰色靈力。
力量並不強。
甚至遠未達到築基。
卻完全屬於柳平安自己。
他並指如刀。
一記灰色月刃斬向身旁。
噗!
距離最近的「柳平安」被攔腰斬斷。
沒有鮮血。
斷口中噴出無數蒼青木屑。
剩餘身影同時發出尖嘯。
一張張臉迅速扭曲。
他們不再是柳平安。
而是一個個由根須編織成的人形木傀。
「殺了他們。」
陳木道。
柳平安咧嘴一笑。
「弟子遵命。」
灰色殘月升上林海。
一道道月刃落下。
柳平安沖向那些虛假人生。
他修為不高。
每一次出手都只能斬斷幾條根須。
木傀的利爪落在身上,卻能撕下大塊神魂。
很疼。
比肉身受傷更疼。
可柳平安沒有退。
這些東西用他的臉。
記著他以為屬於自己的過往。
走著一條條看似光明的大道。
那又如何?
不是自己選的。
他便不要!
陳木抬頭看向蒼青木眼。
「現在輪到我們了。」
紫金人皇氣沖天而起。
蒼青林海劇烈搖晃。
木胎能用虛假記憶塑造人心。
能用根須竊取滿城生機。
卻無法讓眾生真正心甘情願地臣服。
而人皇願力。
恰恰來源於眾生自願。
陳木五指握攏。
「不是你的東西。」
「吐出來。」
轟隆!
無數紫金細線從林海地下升起。
每一條細線,都連線著柳城中的一名百姓。
木胎扎在他們身上的根須被願力照亮。
一條。
十條。
千條。
數萬條!
陳木猛地向後一扯。
遍布林海的蒼青古樹同時傾倒。
根須被強行拔出。
被木胎竊取的生機順著紫金細線倒流,重新回到柳城百姓體內。
蒼青木眼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憤怒。
「竊種者!」
「當誅!」
天空裂開。
一條粗大根須如同天柱,從雲層後方砸落。
陳木沒有躲。
一道灰黑魂火卻突然從下方衝出,狠狠咬在根須上。
「誅你祖宗!」
冥骨的聲音響徹林海。
它被木胎抽走大半屍道本源,魂火只剩原先一半大小。
此刻卻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死死咬住根須不放。
灰黑屍火順著根須蔓延。
生機旺盛的蒼青木質迅速腐朽。
「老子是邪修!」
「吃人煉魂的邪修!」
「你把老子當肥料?!」
冥骨一邊大罵,一邊瘋狂撕咬。
根須接連抽打在魂火上。
每一下都會讓它的魂體暗淡一分。
它卻始終不肯鬆口。
陳木看了它一眼。
「撐三息。」
冥骨差點氣瘋。
「你怎麼不來撐?!」
陳木已經閉上眼睛。
全部神識與人皇願力同時收攏。
散布在林海中的紫金細線,被他強行擰成一股。
一息。
根須洞穿冥骨魂體。
二息。
灰黑魂火接近熄滅。
三息。
陳木睜開雙眼。
一柄紫金長刀在他掌中凝聚。
刀身沒有鋒刃。
只有柳城數十萬百姓對活下去的渴望。
「斬。」
一刀落下。
天地間寂靜。
那條連線木胎與柳城的根須,卻無聲斷開。
蒼青林海瞬間失去顏色。
一棵棵古樹化作灰白。
高懸天空的木眼也隨之裂開。
「不可能……」
「接引之人,為何能斷木胎生路……」
陳木看著它。
「因為那不是你的生路。」
「是你偷來的。」
木眼轟然破碎。
陳木眼前景象隨之崩塌。
……
院落中。
純淨生機已經落到木胎上方。
兩者之間只剩最後一線。
陳木驟然睜眼。
「轉!」
殘缺陣盤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被木胎奪走的陣紋重新倒轉。
空間通道在最後一刻錯開。
純淨生機擦著蒼青嫩芽掠過。
沒有進入木胎。
而是落入陳木掌心。
「不!」
蒼老聲音第一次變得尖銳。
它與柳城根網的聯絡已經被斬斷。
又失去近在咫尺的種源。
木胎表面的碧綠光芒迅速暗淡。
原本深入柳平安四肢百骸的根須,開始一條條枯萎。
「就是現在!」
陳木暴喝。
葉琉璃強撐著抬起雙手。
身後月輪轟然收縮,化作一道纖細冰環,精準套住心臟後方的蒼青木種。
「出來!」
冰環向外拉扯。
蒼青木種劇烈掙扎。
剩餘根須死死纏住柳平安的心臟與神魂,想要拖著他一起離開。
柳平安肉身驟然繃緊。
七竅同時滲血。
心跳迅速衰弱。
陳木一掌按在他胸口。
「柳平安!」
識海之中。
正在與木傀廝殺的柳平安聽見聲音。
他渾身已經沒有一塊完整地方。
神魂被撕開數十道傷口。
那輪灰色殘月也只剩下一線。
可他還是抬起頭。
陳木的聲音從天外落下。
「鬆手!」
柳平安愣了一瞬。
他這才看見。
無數蒼青根須正從自己身體裡向外延伸。
每一條根須盡頭,都掛著一段屬於「前世」的記憶。
機緣。
功法。
仇人。
未來。
那些曾讓他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的東西,此刻全都在拉扯他的神魂。
只要鬆開。
他便會失去所有關於前世的記憶。
失去提前知道未來的優勢。
失去那些尚未來得及尋找的機緣。
重新變成一個只能自己向前走的普通修士。
柳平安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早就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