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
陳木突然開口。
葉琉璃沒有遲疑。
一輪半月從她指間斬出。
月刃沒有劈向正面襲來的枝條,而是斬在陳木左側空無一物的位置。
咔嚓!
虛空中突然跌出一條近乎透明的根須。
根須前端距離陣盤只剩三寸。
被斬斷後,它沒有落地,而是像蛇一樣扭曲著鑽入地下。
陳木抬腳踩下。
不工重劍的沉重劍意沿著腳掌落下。
青石地面驟然下陷。
那條根須連同地下數十條支脈,一同被震成木粉。
「後退。」
陳木再次開口。
葉琉璃身形向後飄出丈許。
她剛剛站立的位置驟然裂開。
一張由根須編織而成的大口破土而出,狠狠咬了個空。
陣盤懸在二人中央。
所有殘缺陣紋都在飛速轉動。
陳木在青木宮中已經摸清了這些根須的進攻方式。
它們會隱藏。
會欺騙。
會藉助陣路改變方向。
卻無法憑空出現。
只要力量仍在流動,陣盤便能提前找到它經過的路徑。
木胎接連數次偷襲都被看穿。
木眼中的年輪越轉越快。
「殘盤因我而生。」
「定潮之釘,亦為接引所留。」
「你以木器,逆木主?」
聲音落下。
陳木手中的殘缺陣盤猛地一震。
幾道原本受他控制的陣紋,突然自行改變方向。
被摺疊在陣盤中的空間通道隨之扭曲。
那縷純淨生機消失了。
下一瞬。
它直接出現在木胎上方!
柳平安胸口的蒼青嫩芽猛然張開。
所有枝葉向內合攏。
如同一張等待食物落入口中的嘴。
陳木神色微變。
木胎對陣盤的瞭解遠在他之上。
先前不是無法奪取。
它只是在等待陳木主動開啟封印!
「下來。」
蒼老聲音響起。
純淨生機驟然下墜。
木胎表面的碧綠光芒暴漲。
兩者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三寸。
兩寸。
一寸!
陳木一把扣住陣盤。
神識盡數灌入其中,試圖重新奪回空間陣路。
可數十條蒼青木紋已經侵入陣盤,死死纏住他的神識。
一股陌生意志順著木紋反卷而來。
陳木眼前驟然一暗。
院落消失。
葉琉璃消失。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蒼青林海。
每一棵樹上,都懸掛著一具人形木胎。
那些木胎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面容不同。
氣息不同。
卻在陳木出現的瞬間,同時睜開眼睛。
「陳木。」
成千上萬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以為自己在救他?」
前方樹木裂開。
柳平安從中走了出來。
他身上沒有根紋。
也沒有傷勢。
一身築基氣息沉穩渾厚,眉心生著一枚蒼青樹紋。
「若沒有木胎,他早已死在玄火宗逐日峰。」
又一個柳平安從樹後走出。
他更加年長。
身穿青色道袍,周身木氣化作萬千枝葉,氣息赫然達到紫府。
「若無輪迴記憶,他只是山野中一個掙扎求生的凡人。」
第三個柳平安出現。
第四個。
第五個。
有人是一宗之主。
有人是一方散修。
有人白髮蒼蒼,兒孫滿堂。
也有人腳踏屍山,身後伏著數萬木傀。
不同人生。
不同選擇。
全都是曾被塞入柳平安神魂中的記憶。
「是木胎給了他重活一世的機會。」
「是木胎給了他靈根、功法和機緣。」
「他的貪婪源於木胎。」
「他的悔恨源於木胎。」
「他的堅持也源於木胎。」
無數個柳平安同時看向陳木。
「沒有木胎。」
「世上從來沒有柳平安。」
陳木站在林海中央。
沒有看那些氣息強大的身影。
他的目光越過一棵棵蒼青古樹,最終落在林海最深處。
那裡蹲著一個瘦削少年。
衣衫破損。
渾身是血。
雙手抱著頭。
嘴裡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都是假的。」
「沒有一樣是我的。」
「都是假的……」
那才是真正的柳平安。
木胎沒有直接抹去他的神魂。
而是把所有虛假記憶重新翻了出來。
讓無數種可能的人生將他包圍。
只要柳平安自己也無法確認「我是誰」,木胎便能順理成章地取代他。
蒼青林海上空。
一隻巨大木眼緩緩張開。
「接引之人。」
「你救下的,不過是被虛假記憶拼湊出來的殘魂。」
「讓開。」
「吾將賜他築基。」
「賜他長生。」
「賜他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大道。」
陳木抬頭。
「你是不是覺得,記憶是假的,人就是假的?」
木眼俯視著他。
「記憶塑心。」
「人心由憶而生。」
「憶為虛妄,心亦虛妄。」
「放屁。」
兩個字在林海中炸開。
所有柳平安同時閉上嘴。
陳木向林海深處走去。
「他記得哪裡有機緣,是你塞給他的。」
「他修煉木系功法,是你安排的。」
「他以為自己重活一世,也是假的。」
「但他在柳城沒有獻祭百姓。」
陳木每向前一步。
腳下便亮起一層紫金光芒。
人皇願力如同火焰,沿著地面向四周蔓延。
被光芒照到的蒼青古樹紛紛震動。
「他擋在我面前。」
「被打斷骨頭也沒有讓開。」
「那是你讓他做的嗎?」
天空中的木眼沒有回答。
陳木繼續向前。
「記憶可以是假的。」
「機緣可以是假的。」
「可人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是真的。」
「他想當什麼人。」
「不由過去那段記憶決定。」
「更不由你決定。」
紫金光芒照亮林海深處。
蹲在地上的柳平安緩緩抬起頭。
「可是……」
他嘴唇乾裂。
眼中滿是茫然。
「如果連以前的我都是假的。」
「現在的我,又算什麼?」
陳木來到他面前。
「算青月宗弟子。」
柳平安怔住。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陳木伸出手。
「你拜入青月宗,是你自己點的頭。」
「你回來護我,是你自己做的選擇。」
「現在你不願意承種,也是你親口說的。」
「這些還不夠?」
柳平安看著面前的手。
周圍無數個自己同時開口。
「不要碰他。」
「你本就不存在。」
「接受木胎,你會擁有真正的人生。」
「拒絕,你會死。」
「陳木只是在利用你。」
「他救不了你。」
一道道聲音鑽入神魂。
有的威脅。
有的誘惑。
還有的在哭著求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