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抬手一招。
牆外傳來一聲低沉呼嘯。
定潮釘穿透院牆,落入他的掌中。
釘身上的兩道細小裂紋,比離開水澤秘境時又深了一絲。
這件法寶先後鎮壓水澤入口、撬動青木宮陣路,又在秘境崩塌時強行穩住出口,早已接近承受極限。
陳木握住定潮釘。
沒有猶豫。
抬手刺入院落中央。
鐺!
彷佛一根鐵釘敲進整座柳城。
院落地面驟然下沉。
定潮釘上的古樸陣紋依次亮起,沿著地下根網急速擴散。
它鎮過水澤。
也做過青木宮的陣眼。
如今無法徹底鎮住遍布全城的蒼青根須,卻足以讓所有生機流動停滯一瞬。
「一息。」
陳木道。
「我要它們在這一息內全部凍結。」
葉琉璃沒有問他能不能做到。
她雙手合攏。
身後月輪驟然由虛轉實。
原本只是清冷的月華,瞬間染上一層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一頭長髮無風自舞。
臉頰最後一絲血色也隨之褪去。
「太陰。」
「封靈。」
月輪落下。
整座柳城彷佛突然陷入寂靜。
風停了。
樹葉不再搖晃。
就連沉睡百姓起伏的胸膛,都在這一瞬變得無比緩慢。
地下根網被月華照亮。
蒼青顏色迅速轉白。
同一時間。
陳木拔開了陣盤上的一層封印。
一縷比髮絲還細的純淨生機飄了出來。
蒼青嫩芽瘋了。
它不再衝撞寒陣。
所有枝葉同時舒展,扎入柳城地下的無數根須猛地回縮。
街道開裂。
房屋搖晃。
一條條被寒霜覆蓋的根須硬生生扯斷冰層,從城中各處退向院落。
十里。
三里。
百丈。
所有根須都在爭搶那一縷純淨生機。
陳木神識沉入陣盤。
殘缺陣紋不斷變換。
純淨生機看似飄向嫩芽,實際卻始終隔著一層被摺疊的陣法空間。
近在咫尺。
卻永遠差了一寸。
木胎沒有發現。
或者說,它已經顧不得了。
散布在柳平安四肢與神魂中的根須開始回縮。
青綠色紋路從臉頰退回脖頸。
又從脖頸退回胸膛。
柳平安原本微弱至極的心跳,漸漸變得清晰。
咚。
咚。
咚。
在那顆鮮紅心臟後方。
另一聲完全不同的跳動暴露出來。
咚!
陳木眼神一凝。
陣盤中的全部紋路同時照向那裡。
無數根須包裹之下。
一枚拇指大小的蒼青木種緩緩顯現。
它形似一顆縮小的人心。
表面布滿天然紋路。
每一次跳動,都會有一股古老而蒼茫的氣息湧出。
這才是木胎的核心。
「琉璃!」
陳木低喝一聲。
太陰月華迅速收攏。
沿著柳平安胸口向內凍結,試圖將蒼青木種與肉身之間的最後幾條根須封住。
陳木五指扣住陣盤。
陣紋化作一隻無形大手,抓向木種。
就在此時。
識海深處突然傳來冥骨悽厲至極的慘叫。
「救我!」
「陳木,救我!」
原本正在回縮的根須,有一部分沒有退回木種。
它們全部扎進了冥骨的封印。
封印表面迅速布滿裂紋。
大股灰黑屍氣被根須抽出,瘋狂灌入蒼青木種。
純淨生機。
腐朽屍氣。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時出現。
蒼青木種表面,逐漸浮現出一半碧綠、一半灰黑的詭異紋路。
陳木臉色微變。
冥骨不是被木胎隨意攻擊。
它從一開始,就是木胎準備好的另一份養料。
生死。
枯榮。
這東西要借冥骨的屍道本源,補全自身缺失的另一半!
咔嚓。
一聲極輕的碎裂聲響起。
蒼青木種中央。
緩緩裂開一條縫隙。
不是裂紋。
而是一隻眼睛。
眼睛裡沒有瞳孔。
只有一圈圈如同樹木年輪般的蒼青紋路。
它越過柳平安。
越過葉琉璃。
最終落在陳木身上。
院落外。
整座柳城所有樹木同時低下枝梢。
一個蒼老、空洞,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從柳平安胸口傳出。
「第九木胎……已經自擇其路。」
「種源……已經歸來。」
「接引之人。」
「為何拒絕承種?」
陳木握住陣盤。
純淨生機仍懸在木胎前方。
只差一寸。
他看著那隻木眼,忽然冷笑。
「你等我把生機送來。」
「可沒問過我——」
陳木另一隻手按上定潮釘。
紫金氣血轟然爆發。
陳木話音落下。
按在定潮釘上的五指驟然收緊。
紫金氣血順著釘身灌入大地。
鐺!
又是一聲金鐵震鳴。
整座柳城地下的蒼青根網同時停滯。
木胎中央那隻眼睛緩緩轉動。
一圈圈年輪般的紋路,最終全部對準陳木。
「種源為木胎所有。」
「接引之人,無權更改。」
它的聲音依舊蒼老、空洞。
不像是在威脅。
更像是在陳述一條早已存在無數年的規矩。
陳木冷笑。
「到了我手裡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一棵樹定規矩?」
他五指一撥。
殘缺陣盤上的陣紋驟然改變。
懸在木胎前方的純淨生機向左偏移半寸。
木胎表面的所有根須立刻跟著轉向。
陳木再撥。
那縷生機又出現在右側。
扎入柳平安心臟深處的根須再次繃緊。
木胎已經生出靈智。
卻仍無法壓制吞噬種源的本能。
「你看。」
陳木盯著那隻木眼。
「你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木眼中的年輪停了一瞬。
下一刻。
整株蒼青嫩芽轟然炸開!
數百條尖銳枝條從柳平安胸口射出。
枝條迎風暴漲,每一根前端都裂開細小孔洞,內部生滿鋸齒狀木刺。
它們沒有撲向陣盤。
而是直奔陳木的眉心、心臟與丹田。
先殺接引之人。
再奪種源!
陳木站在原地未動。
月白光芒已經從他身側掠過。
「凝。」
葉琉璃並指一點。
沖在最前方的十餘根枝條瞬間凍結。
冰層順著枝條向後蔓延。
緊隨其後的根須卻突然變軟,彼此纏繞,化作一隻蒼青大手,硬生生將冰封枝條扯斷。
無數木屑飛濺。
每一塊斷裂木屑落地後,都迅速長出新的根須。
一變十。
十變百。
轉眼便鋪滿整座院落。
根須爬上牆壁,鑽入地縫,又從屋簷垂落。
如同一座正在迅速合攏的木籠。
葉琉璃眉頭微蹙。
木胎本身並不算強。
可它已經與柳平安、冥骨和整座柳城連成一體。
每一次攻擊都會從三者身上抽取力量。
只要不能瞬間將其核心摧毀,它便能不斷重生。
偏偏核心又長在柳平安心臟後方。
稍有偏差。
最先死的就是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