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終於可以喘息,聲音卻仍舊發顫。
「木胎,這是木胎!」
「有人先用假記憶塑造他的心性,再借一次次劫難和機緣催熟他的命格。等他走出一條自以為由自己選擇的路,木胎才會真正紮根!」
「奪舍是外來的神魂搶占肉身。」
「這東西不是。」
「它從一開始就長在柳平安的魂魄里!」
陳木眼神冰冷。
「承種以後會怎樣?」
冥骨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猶豫。
纏住它的一條根須突然刺入魂火。
嗤!
灰黑魂火被扯下一縷,迅速吞入根須。
冥骨慘叫出聲,再也不敢隱瞞。
「他會活!」
「甚至會立刻築基!」
「木胎會替他重塑肉身,彌補神魂,把他變成最契合木道的修士!」
「可他的記憶、情感和性格,都會被木胎一點點吞掉。可能一年,也可能十年。到最後,留在這具身體裡的到底是柳平安,還是一株自以為是柳平安的樹,誰也說不清!」
陳木腦海中浮現出青木宮裡的壁畫。
一個個胚胎被根須包裹。
一段段不同的人生畫面,被蒼青根脈連線在一起。
壁畫下方的八個古字,重新變得清晰。
木胎承種,輪迴為憶。
還有木簡上那兩行冰冷記錄。
以憶塑心,以劫催命。
待木胎自擇其路,方可承種。
所謂前世。
從一開始就是別人塞進柳平安神魂中的養料。
那些提前知曉的機緣。
那些恰到好處出現的人。
那些一次次將他逼向木系道途的危險。
全是為了讓這具木胎擁有一顆真正經歷過喜怒、恐懼、貪婪與掙扎的「人心」。
可是僅有人心還不夠。
它還需要柳平安親手做出一次選擇。
柳城那一戰。
柳平安本可以獻祭滿城百姓,按照早已安排好的道路踏入築基。
他卻站在了陳木身前。
一次次被打倒。
一次次爬起來。
他說,他是青月宗弟子。
他說,他願意。
那是柳平安第一次真正掙脫所有安排,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也是木胎等待已久的最後一次催命。
陳木緩緩收回手。
院中只剩根須衝撞寒陣的刺耳聲響。
冥骨仍在識海中喊叫。
「給它!」
「陳木,把你帶回來的東西給它!」
「只要完成承種,大家都能活!」
「柳平安也不一定會立刻消失。十年,幾十年,他或許能在那之前找到辦法!」
陳木沒有理會。
葉琉璃看了他一眼。
「它說的未必全是謊話。」
「我能感受到,這株嫩芽沒有純粹的惡意。」
她略作停頓。
「它只是要長大。」
「對它而言,吞掉柳平安,和樹木吸收泥土裡的養分沒有區別。」
陳木道:「還有第二種辦法?」
「斬斷所有根須,挖出木胎。」
葉琉璃的回答很平靜。
「但根須已經與他的心臟、神魂長成一體。」
「木胎離體之時,就是他魂飛魄散之時。」
一個能夠活下去。
代價是慢慢變成另一個東西。
一個能夠保住自我。
代價是現在便死。
寒陣之中。
柳平安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他沒有睜眼。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極遠處傳來。
「宗主……」
「我不想……」
根須鑽入他的喉嚨。
柳平安劇烈嗆咳,嘴角再次湧出鮮血。
陳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慢說。」
柳平安喘息許久。
「我以為自己重活一世。」
「後來才知道,那一輩子是假的。」
「我以為那些機緣是我的。」
「也是假的。」
「我這一身修為,我記得的那些人……好像沒有一樣真正屬於我。」
他艱難睜開眼睛。
眼白已經被青綠色根紋占據,只剩瞳孔中還保留著一點微弱光芒。
「我不想再活成一段假的東西。」
「就算能築基……也不要。」
葉琉璃沉默下來。
陳木看著他。
「想死?」
柳平安嘴唇動了動。
「不想。」
這一句話,反而比剛才說得更加清楚。
「我想活。」
「可怎麼活……」
「應該由我願不願意。」
陳木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活。」
柳平安怔怔看著他。
「可是……」
「沒有可是。」
陳木將他重新按回寒陣。
「你是青月宗弟子。」
「要不要這份機緣,你自己說了算。」
「至於你的命——」
他抬頭看向那株仍在瘋狂索取生機的蒼青嫩芽。
「還輪不到一棵樹來定。」
柳平安眼中的最後一點清明緩緩消散。
這一次。
他的嘴角卻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陳木重新將神識沉入柳平安體內。
心臟、經脈、血肉、神魂。
每一個位置都纏滿根須。
乍看之下,二者已經無法分割。
可陳木剛剛經歷過青木宮祭陣。
也親眼看過建木道種如何吞噬三名紫府的力量。
再複雜的根須,也有生長方向。
再隱蔽的祭陣,也必然存在匯聚力量的核心。
陳木取出殘缺陣盤。
陣盤懸於柳平安上方。
一道道殘缺陣紋投落下來,與遍布柳平安體內的蒼青根須逐漸重合。
起初。
所有根須彷佛都是一體。
可當陳木將一縷人皇願力注入陣盤後,數十萬道若有若無的紫金細線,從柳城各處顯現出來。
那是城中百姓的生機。
也是柳城眾生與陳木之間的願力聯絡。
紫金細線進入院落後,並未流入柳平安四肢。
而是繞開他的經脈,直接匯入胸口嫩芽。
與此同時。
柳平安自身那點微弱生機,依舊在心臟與四肢間艱難迴圈。
兩股生機靠得極近。
卻並不屬於同一個生命。
陳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找到了。」
葉琉璃側頭看來。
「什麼?」
「它們還沒有真正長成一體。」
陳木指向柳平安心口。
「木胎把根須扎入他的心臟和神魂,只是為了讓人無法強行拔除。」
「它自身的生機迴圈,來自柳城地下的根網。」
「只要讓外面的根須全部收回來,就能找到它真正的核心。」
葉琉璃看懂了他的意思。
「它為什麼要收回根須?」
陳木取出陣盤。
一抹純淨到極點的碧綠光芒,在陣盤中央若隱若現。
「因為它餓。」
蒼青嫩芽瞬間停止衝撞。
所有葉片,再一次朝陳木轉來。
葉琉璃皺眉。
「你要把建木生機給它?」
「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