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海浪拍擊船舷的聲音清晰可聞。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泣聲與吶喊聲。
這一次,沒有人再跪下稱他為「神尊」。
「小人張道玄,原無盡海靈鰲島三階陣師,願入神機營,為陛下修船刻陣!」老陣師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抱拳長揖,報出了自己封塵幾十年的真名。
「小人李鐵牛,願隨補給船去後方開荒,謝陛下活命之恩!」
「小人願留隊!」
「願留後方!」
一聲聲帶著真實姓名與滾燙情感的呼喊響徹雲霄。
在這一刻,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香火祭祀,而是兩千多顆重獲尊嚴的心,自發地向陳木匯聚而來。
呼——
陳木丹田之中,剛剛立起一角的社稷天府猛然爆發出璀璨的金光。
那些帶著生民姓名的純淨願力如萬鳥歸巢般湧入,化作一盞盞明亮而堅韌的新燈,懸掛在天府基座的飛簷之上。
原本還有些虛浮的第一角府基,在這些真實願力的澆築下徹底凝實,宛如百鍊精金!
更神妙的是,隨著府基穩固,一股玄奧的生機反哺肉身,陳木左肩最後一點滯澀感徹底消失,雙臂氣血如大江奔流,四十萬斤神力盡數歸位!
他終於徹底掌握了這門借萬民之意、築社稷天府的法門。
不掠奪,不奴役,民心所向,便是天府之基!
「開拔!」
陳木霍然轉身,大袖一甩,下達了軍令。
轟鳴聲中,一艘由俘獲戰艦改裝的運兵船滿載著老弱病殘,在兩艘小型護衛艇的護送下調頭駛向後方補給點;
而赤溟玄舟則帶著十一艘煥然一新的護衛艦,重新排開鋒矢戰陣。
在唐簡初與六臂火匠的晝夜搶修下,十一艘戰艦不僅修復了破損靈甲,更有七艘加裝了從望天城繳獲的聖光強化炮管,殺氣比戰前更勝三分。
陳木踏上艦首的暗金撞角,迎著東方初升的烈陽負手而立。
海風掀起他的黑袍,識海之中,那一角巍峨宏大的社稷天府正吞吐著萬家燈火,靜靜等待著下一座星錨的洗禮。
前方海域,波濤翻滾,第四星錨的氣息已隱隱在天際線盡頭閃爍。
陳木按住腰間不工重劍的劍柄,眼中倒映著無盡海的萬頃波濤。
「下一座。」
……
波濤漸急。
穿過第三星錨所在的平靜海域後,前方的海水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墨黑。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純粹的神聖香火焦味,而是多了一股濃烈的硫磺與腐敗海藻混合的腥臭氣。
海面之下,隱約可見一道道長達數百丈的暗流在交錯奔涌,像是有無數條潛伏在深海的巨蟒正在拉扯著這片大洋的根基。
赤溟玄舟的甲板上,葉琉璃將青月古鏡的鏡光投向甲板中央的一尊漆黑石棺。
棺蓋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
裴玄鏡面色慘白地躺在囚靈玄棺中,神脈被廢後的他衰老了許多,鬢角甚至生出了幾縷白髮。
他看著走來的陳木,眼神中再沒有了落星湖時的倨傲與從容,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敬畏。
「到鎖龍淵了……」裴玄鏡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沙啞,「前方的第四星錨,你們過不去的。」
陳木按著腰間不工重劍的劍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說清楚。」
「第四星錨名叫【鎖龍鰲】。」
裴玄鏡喘了口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恐懼,「它不是插在海底,而是直接釘在一頭萬年【玄冥霸鰲】的脊骨之上。
那頭遠古霸鰲在三千年前就壽元耗盡,神國將其屍骸煉成了活體要塞,揹負萬丈神台與星錨,方圓八十里皆是它的龜甲所化。
「鎮守第四星錨的人,是聖裁司執劍長老【梵天策】。
「此人修為早已達到紫府中期巔峰,走的是神國最重殺伐與防禦的【不動明王金剛法相】序列。
神皇親賜他四階極品聖器【降魔杵】,其一身金剛道骨堅硬逾萬載玄鐵,尋常紫府後期的攻擊都未必能破他的金剛神域。」
柳煙然從旁走來,紅蓮法袍在海風中微揚,聞言柳眉微蹙:「光是一尊金剛紫府中期巔峰,還不至於讓神國將此地命名為鎖龍淵。」
「還有觀瀾!」
裴玄鏡咬牙,聲音中帶著怨恨與驚怒,「段長庚死前傳回神網的最後一道神念里,提到了觀瀾在暗中窺伺。
「觀瀾那頭淵煞屍龍,早在一月前就將部分太古建木的死絕屍氣注入了玄冥霸鰲的屍體內!現在的霸鰲要塞,不僅有神國的金剛聖光大陣,更被屍煞侵蝕,化作了一頭半聖半屍的深海怪物!
「梵天策自恃金剛道體不懼屍氣,與觀瀾達成了共識……你們要面對的,是一座擁有紫府後期肉身防禦、兼具金剛聖光與淵煞死氣的活動魔窟!」
「半聖半屍麼。」
陳木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道,「聖光也好,屍煞也罷,終究只是一座插在地脈上的鐵樁子。」
他揮手讓兩名青月宗弟子重新蓋上棺木,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盡頭。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轟!轟!轟!
前方十里處的漆黑海面突然炸開數十道沖天水柱!
無數具覆蓋著黑色骨甲、雙目泛著妖異紅光的深海屍獸從水下暴射而出。
這些屍獸形態各異,有的生著利齒巨顎,有的拖著數十條長滿倒刺的觸鬚,身上既纏繞著濃郁的死絕屍煞,背部卻又烙印著金色的神國奴役符文!
而在半空之中,尖銳的破空聲刺破雲霄。
七十餘頭翼展三十餘丈的【金羽獵龍鷹】從鉛灰色的雲層中俯衝而下,鷹背上皆騎乘著身披重甲的聖裁神射手,手中三棱破甲弩閃爍著森然的白金寒芒!
神國空中騎兵配合深海屍獸,立體合圍!
「敵襲!」方岩的戰吼在全艦陣盤中轟然炸響。
「開炮!」
赤溟艦隊前方的六艘護衛艦主炮同時轟鳴!
六臂火匠新加裝的聖光強化炮管爆發出驚人的威力,水火雙極炮光裹挾著熾烈的破甲波紋,如同一道道橫貫長空的怒雷,瞬間在半空中撕裂出大片血霧。
十幾頭金羽獵龍鷹連同背上的神射手被當場轟碎,殘羽與斷肢如暴雨般墜落海面。
然而,海面下的屍獸數量實在太多。
數百頭屍獸硬頂著炮火,瘋狂地撞擊在艦隊外側的建木護盾上,尖銳的利爪抓得青木光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腐蝕性的黑血順著護盾流淌,將青綠色的光壁燒得滋滋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