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無邪放下酒盞。
「陳盟主,你如今卡住的,究竟是紫府中期,還是金丹?」
陳木眉梢微動。
這句話,問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有何區別?」
「區別大了。」
韓無邪伸出手指,蘸著酒水,在石桌上畫出一個圓。
「紫府如池,法力如水。初、中、後期,皆是拓池蓄水。待到紫府圓滿,法力再無寸進,才有資格談結丹。」
他又在圓中落下一點。
「你剛到紫府初期頂峰,便拿法力去撞金丹之門,撞得頭破血流,也尋不著門檻。」
柳煙然看了陳木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陳木搖頭失笑。
這些時日,他斬觀瀾、殺枯榮,又借眾人之力誅了鎮海王,目光早已盯上神皇。
竟險些忘了,自己開府至今,才過去多久。
「不過……」
韓無邪話鋒一轉,神色鄭重起來。
「你提前問道,倒也問對了時候。紫府修到盡頭才發現前路斷絕,才是真正的絕望。」
他起身走向洗劍池。
池底萬劍沉眠,森寒劍氣凝成白霧,在水面緩緩流動。
韓無邪取出閣主令,劃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按了上去。
「請祖師遺藏。」
池水向兩側分開。
一隻尺許長的青銅劍匣,緩緩浮出水面。
劍匣表面遍布舊痕,最深的一道幾乎將其攔腰截斷。韓無邪雙手捧起,回到石桌前,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劍閣歷代閣主口口相傳,上古大劫之前,本門曾出過真正的金丹劍修。可惜祖庭傾覆,帶回東域的傳承十不存一。」
「這匣中所藏,是其中最珍貴的一卷。」
蘇寒衣神色微變。
「師尊,這是歷代閣主才能……」
「規矩是人定的。」
韓無邪擺手。
「鎮海王來時,老夫尚未趕到水督府,陳盟主便已替東域擋下了這一劫。今日人家來問路,老夫若還把幾張紙捂在懷裡,往後這柄劍,也不必再練了。」
陳木站起身,鄭重拱手。
「這份情,陳某記下。」
韓無邪開啟劍匣。
裡面是一冊薄薄的銀頁古書。
首頁只余半幅人體經絡圖,邊緣焦黑,顯然遭過烈火焚燒。可當書頁展開,陳木背後的不工重劍忽然輕震了一下。
錚!
池中數百柄古劍隨之嗡鳴。
韓無邪目光驟凝,旋即露出一絲釋然。
「無生尊者的遺兵,果然認得此物。」
銀頁上的模糊字跡,被劍鳴激起一層淡光,漸漸清晰。
陳木垂目看去。
「法滿紫府,道貫內外,內外交感,丹成一體。」
短短十六個字。
後面所記,則是歷代劍修對這十六字的註解。
有人以劍意貫穿紫府,將畢生所修凝為一點。
有人百年觀雪,最終於大雪封山之夜明悟寒寂之道。
也有人困在紫府圓滿三百年,法力深厚無比,至死仍未摸到結丹門檻。
陳木看了許久,終於明白自己先前為何無從下手。
他的法力有了。
天府有了。
可往後的修行,依舊沿用著吞納靈物、堆積力量的路數。
至於四方神殿如何貫通,兩界山河如何與天府相應,萬民願力又該如何化為自身道統,他只有大致的方向,遠未真正梳理清楚。
「尋常修士的紫府,修的是自身。」
葉琉璃輕聲道:「你的天府,卻裝著山河與眾生。」
陳木緩緩點頭。
別人拓池,挖深挖寬便可。
他的池底,連著千家萬戶。
韓無邪翻到古書末尾。
那裡有一句用劍鋒刻下的小字。
字跡極深,幾乎穿透銀頁。
「借天地以養道,莫奉外物為道主。」
陳木目光停住。
鎮海王的護體神甲。
神國神官的權柄。
神皇抽取信眾神魂、統御十萬神官命格所凝的血聖金丹。
這些東西,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倘若修行的每一分力量,都要由旁人許可……」
陳木伸手按住銀頁,聲音漸沉。
「那修得越高,脖子上的鎖鏈便越粗。」
韓無邪眼中一亮。
「正是這個道理。」
陳木沒有立刻說話。
良久,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古書中尚存的結丹註解逐一錄下,又將銀頁古書放回劍匣。
金丹還遠。
但從紫府初期走向中期的路,他已經看清了一截。
青龍主生機,玄武鎮水脈,白虎掌兵煞,朱雀御火法。
四殿各自成形,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讓它們真正運轉起來。
如同一座王朝。
有了四座衙門,還得有人理事,有法可循。
「韓閣主,陳某還有一事。」
「請講。」
「神國敗了一陣,東域還遠未安穩。沿海如今最缺巡防劍修,尤其是能護送難民、截殺散兵的人。」
韓無邪轉頭看向蘇寒衣。
「寒衣,點三十六名內門劍修,隨陳盟主下山。另傳各峰,備藥、備劍,輪值支援海疆。」
蘇寒衣抱劍領命。
「弟子遵令。」
話音剛落,葉琉璃腰間一枚傳訊玉符忽然急閃。
她按住玉符,聽了片刻,臉色驟變。
「水督府出事了。」
陳木起身。
「敵艦又來了?」
「方岩稟報,獲救役民之中,有人突然失神,口誦神皇尊號。先是幾十人,如今已蔓延到三個安置區。」
葉琉璃抬起頭。
「那些人身上,正在浮現神國烙印。」
陳木眼底驟寒。
緊接著,第二道傳訊追至。
這一次,玉符中傳出的,是唐簡初急促的聲音。
「陳木!收帝靈棺在自己吸取靈氣!」
「我們封了棺口,棺底卻還在響!」
「裡面……像有人敲門!」
……
水督府,西城安置區。
一口剛支起來的大鍋翻倒在地,米湯順著石縫流淌。
一名瘦骨嶙峋的婦人蜷縮在牆根,雙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卻不斷漏出低沉的禱詞。
「神皇永在……眾生歸……」
她猛地咬住舌尖。
血從唇邊淌下。
禱詞斷了一瞬,隨即又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旁邊的小女孩嚇得直哭,伸手去拽母親的衣袖。
「娘,咱們已經下船了。」
「這裡有粥喝,不用再念了……」
婦人眼中淚水直流,額頭卻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向地面。
一隻手及時托住了她。
陳木半蹲在她面前,掌心貼住眉心,紫金聖火凝成極細的一線,緩緩探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