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劇烈抽搐。
一枚藏在神魂邊緣的金色符印,浮現在陳木神識之中。
符印如鐵鉤,深深嵌入魂魄。
每當她試圖停下禱告,鐵鉤便向內收緊一分。
陳木眸光沉了下去。
他沒有強行拔除,先以一縷人皇願力護住婦人的神魂,將那枚符印暫時壓住。
婦人身體一軟,終於得以喘息。
「陛下……」
她想跪,陳木按住了她的肩。
「坐著。」
他將孩子拉到她身邊,起身望向街道。
長街兩側,呻吟聲此起彼伏。
有老人把腦袋撞得鮮血淋漓,也有年輕修士死死咬著木棍,不肯發出半句禱詞。
幾名負責看守的弟子握著兵器,臉色發白。
一名執事迎上來,額頭全是汗。
「總盟主,這些人怕是被神國控制了。是否先押入地牢,以免……」
「他們剛從神國的牢里出來。」
陳木看著他。
執事喉頭一緊,立刻低下頭。
「騰出空院,分割槽救治。撤開兵刃,叫醫師來。」
「凡有烙印發作,先護住神魂,禁止擅自搜魂、拔印。」
「遵命!」
一道柔和月光從街頭鋪開。
葉琉璃托起青月古鏡,鏡光落在眾人眉心,將不斷收緊的魂印一一映照出來。
柳煙然則帶人沿街設下火蓮禁制,阻斷外來的神念波動。
陳木轉身走向地底密室。
唐簡初守在門外,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灼傷。
見他回來,少女明顯鬆了口氣,隨即拉著他走進室內。
「你看棺底!」
巨大的收帝靈棺懸在半空。
六臂火匠撐開六道銅臂,以陣釘將其死死鎖住。
棺中的藥物和靈晶已經被分開移走,空蕩蕩的棺底,卻響著沉重而規律的叩擊聲。
咚。
咚。
每響一次,棺壁內便浮出一枚細小金文。
「原先靈髓壓著,看不見底層陣路。」唐簡初指著棺角,「藥物取空後,這裡才露出來。我拆了兩層,發現它還藏著第三層。」
陳木凝神望去。
棺底正中,一塊巴掌大的金牌,與龍髓玉壁融為一體。
牌上刻著一個古老的「敕」字。
他靠近半步。
那枚敕字驟然亮起!
一股森冷神念順著目光直刺識海,彷佛高坐雲端的帝王,在喝令臣子跪伏。
陳木天府一震,四殿齊鳴,直接將其震散。
金牌卻發出一聲悠長輕吟。
密室外,遠遠傳來一片壓抑的慘叫。
陳木臉色冷了下來。
「把裴玄鏡帶來。」
片刻後,玄鐵囚棺被推入密室。
裴玄鏡瞧見棺底金牌,乾癟的嘴唇頓時抖了一下。
「押運敕牌……」
「說。」
「運送香火役民的船上,都有這個。平日由神官持牌,催他們祈禱,約束魂印。」
裴玄鏡聲音發澀。
「這塊品階太高,老夫從前只在神都見過拓本。它應當還能接引上諭……」
話未說完,金牌忽然大放光明。
一道威嚴聲音,在棺中緩緩響起。
「陳木。」
密室內,眾人呼吸齊滯。
神皇!
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令人本能低頭的壓迫。
「本皇的東西,你也敢隨意取用。」
陳木站在靈棺前,目光冰冷。
「隔著一塊牌子嚇人,你也就剩這點本事了?」
金光中,浮出一雙淡漠的眼睛。
「毀掉敕牌,這四萬三千人的魂印便會同時失去約束。」
「他們的神魂,撐不過一刻鐘。」
唐簡初下意識攥緊了拳。
神皇的聲音繼續響起。
「帶著靈棺,獨自出海。」
「本皇便收回魂印。」
陳木沒有回應。
他看向葉琉璃。
琉璃古鏡轉動,鏡面上浮現無數細如髮絲的金線。一端連著棺底敕牌,另一端延伸出密室,沒入安置區。
她輕輕點頭。
魂印確實已經與敕牌相連。
但她隨即以神念補了一句。
「這道意志很薄,只能借牌傳聲、催動現成印記。他進不來。」
陳木心中有了數。
難怪直到靈棺被拆開,神皇才伸出這隻手。
這件棺材本就為押運他而備,藏著接引神諭的陣路,倒也合理。
可如今,棺材在水督府。
人在他腳下的土地上。
「唐簡初。」
陳木抬手指向棺底。
「外面的神念,經過哪道陣路進來?」
少女俯身檢視,指尖沿著細密金紋移動,很快停在棺側一圈回紋上。
「這裡。毀掉會驚動魂印,但能用官符的卸力迴廊暫時截住。最多撐多久,我得試。」
「試。」
陳木又看向琉璃。
「我要魂印與敕牌之間的走向,一條都不能漏。」
琉璃立刻托鏡。
裴玄鏡看著忙碌起來的眾人,忍不住嘶聲道:「那是神皇親敕!就算斷掉傳訊,魂印仍在。你強行拔除,死的人更多!」
陳木轉過身。
「所以,朕先不拔。」
他伸出右手,掌心浮出一枚玄武微印。
「他用敕令役使生民。」
「朕便在這水督府,先奪了他的行令之權!」
棺中那雙眼睛,終於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陳木一步邁出密室。
城外炮擊留下的煙痕仍未散盡,安置區中,痛苦的禱告聲連成一片。
他立於陣台之上,聲音沿著護港大陣傳向四方。
「水督府所有執符守將,歸位!」
「開倉放糧,醫師入院,劍修護街。」
「今日救下的人,朕一個也不會再交出去!」
方岩第一個衝上陣台。
肩甲尚未扣好,他便將手中官符按入陣槽,築基法力滾滾湧出。
其餘守將分赴各處陣眼。
八道青色光柱先後亮起,彼此相接,將西城安置區籠罩其中。
先前困殺鎮海王時炸毀的四道官符,留下了幾處空缺。
柳煙然抬手一揮。
四朵紅蓮分別落在缺口上空,花瓣緩緩展開,替陣路穩住奔涌的靈氣。
「我來補。」
她看著陣台上的陳木,語氣乾脆。
陳木點頭,盤膝坐下。
不工重劍橫置身前。
掌心按上陣眼的瞬間,水督府縱橫交錯的水脈,清晰地映入神識。
內港、暗渠、護城河。
還有數萬道被金線束縛的微弱神魂。
那些魂印扎得太深。
貿然焚燒,連人的魂魄也會受創。
他必須先讓勒緊的鉤子松下來。
密室內,唐簡初與六臂火匠同時落下最後一枚陣釘。
棺側卸力迴廊嗡然運轉。
神皇的聲音驟然一沉。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