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神殿偏廳。
一名被捆住雙手的年輕神官,被押到陳木面前。
他身上的白袍沾滿泥污,左肩有一道刀傷,臉色蒼白得厲害。
葉琉璃將兩冊文書放在桌上。
「此人名叫陸成,負責驗船登記。逃出來那艘貨船,是他暗中放走的。」
陳木抬眼。
陸成低下頭,喉結滾動。
「為什麼放人?」
「船上有我妹妹。」
偏廳靜了片刻。
陸成雙手漸漸攥緊。
「父親在前線押運靈石,船沉了。神殿說他辦事不力,撫恤沒有,反倒記了一筆欠額。」
「前天,港里收到了神都的新令。」
他望向桌上的帳簿,眼中浮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父親的欠額,落在了家裡。」
「我娘已經病死,家中只剩妹妹。」
陳木沒有打斷。
陸成聲音越來越低。
「我替神殿做了九年事,求遍了港里的人。他們讓我再找一個人來替。」
「我找不到。」
「後來,我偷了引航令,放走了一條船。」
他緩緩跪下。
「我知道那條船被救了。你們要殺我,我認,只求別把她再送回去。」
陳木看了他片刻。
「你做過什麼,會有人查。」
「你妹妹既然上了我們的船,便不會再進奴艙。」
陸成肩膀猛地一顫。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
「我還有一件事。」
「說。」
「落日灣的船……不能等它們進灣。」
陳木目光一凝。
陸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次神都催得太急,各港都在趕。往常役民送進城後,才會分別入池。」
「可新令改了。」
「運船到了落日灣,直接接入海祭陣。活人在船上,陣法就在船底起。」
「血和魂,都沿著海底神軌送往神都。」
葉琉璃臉色沉了下來。
陳木站起身。
「你見過陣圖?」
「見過接船圖。我負責登記,要替每艘船發對應的泊位牌。」
「畫出來。」
陸成被解開雙手,接過紙筆。
一幅彎月形的海灣,很快出現在紙上。
灣內十二座長堤向海延伸,像一隻張開的巨爪。
每座長堤兩側,都密密麻麻畫著泊位。
陳木看著那幅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泊位根本沒給船留下卸貨的地方。
從最初設計時起,神國就沒打算讓船上的人活著登岸。
葉琉璃問:「什麼時候開陣?」
陸成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按原令,還有三日。」
「可我們港沒能按時發船,其他地方也可能出事。他們若湊夠了數,隨時會開。」
偏廳外,海風吹得門扇輕響。
陳木拿起那張尚未乾透的圖。
「傳令,各艦補水裝糧。」
「修好的船留在這裡運人,玄舟與四艘護衛艦先走。」
方岩抱拳,轉身快步出殿。
陸成怔怔望著陳木。
「你……還要去?」
陳木將圖紙收入袖中。
「船上有多少人?」
陸成嘴唇發顫。
「若各港都送到了,至少十萬。」
陳木眼底寒光一閃。
他提起不工重劍,向殿外走去。
港中,粥棚的火還亮著。
一個小女孩裹著新發的棉衣,靠在兄長懷裡睡得正熟。
陳木從旁經過,腳步沒有停。
片刻後,赤溟玄舟的號角撕開夜色。
玄黑大旗升上桅頂。
這一次,艦首所有炮口,都指向了東方。
……
狂風撕扯著艦旗,黑金色龍旗在暴雨中獵獵作響。
赤溟玄舟頂著潑天巨浪,如同一頭破開重洋的鋼鐵凶獸,航速催動到了極致。船底的地火推進陣全力咆哮,四艘護衛艦緊緊咬住側後方,排成破浪鋒矢陣,在灰白色的海霧中犁出數道長達千丈的白沫水線。
甲板深處,機括絞動的沉悶聲響接連不斷。
方岩帶著數十名滿身油污的水手,沿著龍骨艙逐一檢查各處鉚釘與承重梁。
先前水督府大戰留下的裂痕雖被唐簡初用玄鐵融補,但在狂暴海浪的拍擊下,依然發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呻吟。
陳木立於船首望台,任憑夾雜著咸澀與刺骨寒意的浪頭拍在護體法光上。
黑袍翻卷,十萬八千斤不工重劍斜斜插在甲板中央的精鐵鎖孔內。
在他身側,神官陸成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抓著黃銅欄杆,兩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
自白石港起航已過去整整一天一夜,艦隊已徹底脫離東域海圖的範圍,插進神國腹地的咽喉水道。
「前……前方三十里,便是『穿雲礁』。」
陸成指著霧氣深處隱隱露出的黑色齒狀礁石,聲音被狂風扯得斷斷續續:
「礁石群下方沉著神國的『警天銅鐘』,由深海巡獵獸拉扯游弋。只要吃水超過兩丈的重艦駛過,引動水脈震盪,銅鐘便會自鳴,落日灣立刻就能知曉!」
葉琉璃緩步走上望台,青月古鏡懸浮在她掌心之上,散發出幽微清冽的銀白月輝。
「水下確實有東西。」
琉璃眼眸微垂,鏡光穿透數十丈狂暴的海流,映照出礁石底部盤踞的一團漆黑陰影:
「兩頭四階初期的深海骨蛟,身上烙著神國馭獸環。銅鐘卡在兩獸交錯的脊背鎖鏈上,強攻必定驚動大陣。」
陳木目光沉凝,望向狂暴的水面。
「方岩,轉舵偏左半羅盤,避開主礁,減速三成。」
「末將領命!」
陳木單手按在不工重劍的劍柄之上,體內【人皇社稷天府】微微一震。
玄武神殿沉入丹田底層,水脈權柄無聲延伸開來。
四周原本暴虐喧囂的海浪,在拂過玄舟底艙的剎那,驟然變得平緩如鏡。
陳木以玄武鎮海之力,生生將五艘戰艦排開的暗流與漩渦撫平、壓低,龐大的船身彷佛一片片飄落水面的枯葉,順著暗涌悄無聲息地滑過怪石嶙峋的峽口。
深淵之下,兩頭龐然骨蛟微微晃動了一下布滿骨刺的頭顱,渾濁的豎瞳掃過上方掠過的陰影。
在它們的感知中,那不過是一股尋常的深海逆流。
銅鐘未響,鎖鏈未動。
艦隊穿過怪礁峽谷,前方的海霧驟然散去。
然而,映入眾人眼帘的景象,讓甲板上所有道盟修士的氣血瞬間凝固。
極目遠眺,海天盡頭出現了一座形如巨大弦月的環形海灣。
那便是落日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