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閘在哪裡?」陳木問。
琉璃抬手指向山壁。
「右側石壁後,還有一條泄水舊渠。渠口被封死了,陣圖中仍留著標記。」
陳木望去。
那是一片高出海面的灰黑岩壁。
岩壁另一側,正是神國戰艦撤離所走的主航道。
他眼神一動。
「讓我們的人退到左岸。」
神念傳入方岩識海。
方岩來不及多問,立刻揮旗,指揮救援船貼向左側。
陳木深吸一口氣。
以玄武權柄壓住水勢的同時,雙手緩緩握緊不工重劍。
剛剛拓展的天府轟鳴不休,雄厚法力沿著經脈滾滾奔涌。
他向前踏出一步。
重劍斬落!
數十丈暗金劍光,重重轟在灰黑石壁之上。
山體震動。
岩壁裂開一道巨大缺口,裡面赫然露出早已被碎石堵塞的古老水道。
「再開!」
第二劍緊隨其後。
堵在渠中的巨石被一劍貫穿,轟然崩碎!
失去阻擋的渾濁洪流,驟然找到了新的出口。
陳木撤開部分鎮壓,順勢引水。
數百丈黑色水龍沿舊渠咆哮而出,裹挾碎石,狠狠撞入神國撤退的航道!
正搶著出港的兩艘炮艦首當其衝。
前艦橫翻,後艦攔腰撞上。
沉重的艦體將狹窄航道堵得嚴嚴實實,後方運船紛紛停下,甲板上尖叫四起。
陳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灘涂上的水位,終於開始下降。
方岩帶著軍士衝下小艇,踏著齊腰深的渾水,將一個又一個百姓拖向高處。
陳木立於斷裂石壁前,低頭看向灘涂。
那兩個坐在屋頂的孩子,正抱著剛爬上去的父親哭。
遠處,一名老嫗掙扎著向他跪下。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從泥水裡抬起頭。
他們望著那柄重劍,望著被劈開的石山。
許多人還不知道來者是誰。
但他們知道,剛才要淹死自己的水,被這個人劈開了一條活路。
……
白石港的戰鬥持續到黃昏。
守港神官一死,剩餘神衛很快失去鬥志。
有少數人試圖混入役民之中逃走,被熟悉他們面孔的船工當場認出。也有人丟下兵器,跪在地上,任憑道盟軍士捆縛。
陳木沒有追逐逃入山中的散兵。
救人、滅火、清理堵塞航道,占去了大半兵力。
入夜時,最後一艘困在峽口的運船被拖回港中。
甲板上擠滿瘦得脫形的役民。
艙門開啟,一股悶熱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抬人的軍士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紅了。
最底層沒有窗。
人挨著人,坐都坐不直。
兩個老人已經斷氣,旁邊的人仍替他們撐著身體,免得屍體倒下,壓住腳邊尚有氣息的孩子。
「慢點!」
方岩捲起袖子,親自鑽進底艙。
「能走的扶著走,不能走的抬!」
「藥呢?把藥拿來!」
陳木站在船邊,久久沒有說話。
葉琉璃從後方走來,遞給他一冊厚厚的帳簿。
「神殿裡搜出的。」
陳木翻開。
第一頁,記載著各地送來的役民數量。
第二頁,是途中死亡、補充和折損。
再往後,竟列著年齡、體魄以及所謂的香火品等。
一個人的性命,在這裡被折算成幾粒靈砂。
陳木一頁頁翻過。
翻到最後,目光停住。
「三日後,最後一批送抵落日灣,逾期未足額者,由所屬神官家眷補缺。」
旁邊蓋著一道新鮮的神都印記。
「連自己人也開始填了。」
琉璃聲音發冷。
陳木合上帳簿。
「營中俘虜,分開審。照著這本帳,把經手的人找出來。」
「先查清,不許亂殺。」
琉璃點頭離去。
陳木則走向港口最高處。
那座神皇石像仍矗立在廣場中央。
石像下方,擺著尚未清理的香爐與刑架。
兩名道盟弟子正試著卸下刑架上的鐵鏈,旁邊聚了不少獲救役民,卻無人敢靠近石像。
有人低著頭。
有人遠遠避開。
就連幾個孩子跑過這裡,也會被大人慌忙拽回。
陳木抬頭看了一眼。
十餘丈高的石像,垂眸俯視廣場,神情悲憫。
他提劍走上石階。
人群忽然安靜。
下一刻,劍光橫過。
石像頸部出現一道平整細線。
碩大的頭顱緩緩滑落,砸碎香爐,滾下台階,停在滿地泥污之中。
轟隆!
半座廣場都震了一下。
一個老人嚇得雙腿發軟,當場跪倒。
四周百姓面色慘白,紛紛望向天空。
沒有天雷。
沒有神火。
只有夜風吹過斷頸石像,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木將重劍拄在台階上。
「從今日起,白石港禁運人牲。」
「誰再拿活人做買賣,便掛到這座石像上。」
聲音傳遍廣場。
無人應聲。
眾人仍有些發怔。
陳木也不催促,抬手招來一名軍士。
「這裡清出來,搭粥棚。石料能用的,拿去修塌掉的房子。」
「遵旨!」
軍士轉身叫人。
幾十名匠師與船工很快趕來,掄起鐵錘,開始拆除供台。
當第一鍋熱粥抬上廣場時,終於有人邁出了腳步。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小心翼翼地越過那顆石頭腦袋。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她抱緊孩子,快步奔向粥棚。
第二個人跟了上去。
第三個。
沒過多久,神像腳下排起了長隊。
柴火噼啪作響,米香緩緩飄散。
陳木坐在殘破台階上,接過軍士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熱粥。
自出海以來,他終於有空喘了口氣。
方岩匆匆走來。
「陛下,初步點過了,港內加上運船,一共救下八千六百餘人,還有幾處礦洞沒搜完。」
「可用的運船呢?」
「十一艘。船體大都完整,動力陣需要修補。兩艘能立刻隨俘艦返航,先送重傷者回去。」
「照辦。再讓魏衡挑熟悉航路的船工,願意領船的,記名發餉。」
方岩應下,猶豫片刻,又道:
「港口如何處置?」
這地方深入外海,距離水督府已有數日航程。
留兵太少,守不住。
留兵太多,艦隊便難以繼續前行。
陳木把碗放下。
「先搬空倉庫,拆掉奴艙和刑牢。」
「炮台?」
「朝海的留下,朝著低城的,全拆。」
他指了指前方正在排隊的百姓。
「此地若有人願意守自己的家,給他們兵器,教他們開炮。等第一批傷員回去,讓水督府送輪值的人來。」
方岩心頭一震。
「陛下要在這裡立足?」
陳木望向夜色中的港灣。
「我們每次來救一批人,走後再讓神國抓一批?」
方岩緩緩握緊拳頭。
「末將明白。」
「先別急著明白。」陳木看向他,「此地物資、淡水、能守幾日,都要實查。撐不住便撤人,空港留給他們,莫拿百姓陪城牆死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