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簡初來見陳木時,帶了三樣東西。
一本翻得脫線的唐家殘錄,一卷新畫的陣圖,還有六臂換下來的舊軸骨。
「我要開焚兵谷的封陣。」
她將陣圖鋪平,先按住第二十一陣眼。
「原來的封印還穩。這次趁它沒有衝出來,從外面一層層拆。再拖幾年,地脈一變,今日畫的圖就未必能用了。」
陳木看向她。
「有幾分把握?」
「主爐的吞兵迴路,我解了。剩下的要進谷核驗,核不上便退,封印照舊補回。」
唐簡初抬起頭,眼裡沒有當年偷入火窟時那股冒險的興奮。
「這一次,你聽我排程。」
陳木點頭。
「好。」
五日後,焚兵谷三號火窟外。
聞景明已將匠師與守谷弟子撤到外山,只留下按圖接應的陣師。六臂仍只有兩臂可用,站在絞架前,將舊軸骨依次卡進三個轉盤。
缺的手,由機關補上。
赤戮踏入石門,暗金戰軀在火光里泛著沉沉冷色。
谷底的聲音漸漸醒了。
無數斷刃摩擦,像有人在地底咬牙。母巢伏在熔池中央,層層兵鐵裹成巨大的爐腹,幾根粗壯火脈伸入岩壁,隨爐腹起伏明滅。
陳木掌心微熱。
昔日煉入體內的地煞熔金本源,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
「它在找你的火。」唐簡初低聲道,「先別應。」
她沿殘錄標註,揭開鎮岳天樞位下的三層銅蓋。最後一層里嵌著一塊焦黑銘板,邊緣的鍛記,與唐家殘錄封底的印記完全吻合。
六臂放下燈,替她照著。
銅板上密刻著停爐時的記錄,還有半篇未完的拆爐次序。
藏鋒熔爐初成時,唐家先輩曾參與器紋接續。後來爐中生出吞噬兵靈的異變,他們主張停爐,卻被掌爐者逐出。爭執的批文也刻在背面,斥其「惜器靈而誤大用」。
最後幾行筆畫歪斜,是返回封爐的人留下的。
「吞一兵,則長一竅。萬竅相食,終無止時。」
「後人至此,斷其自生之根,勿以寶材惜之。」
唐簡初用指腹拂過那行字。
殘錄缺去的末頁,終於在這裡接上。家中守了幾代的停爐禁語,也有了來處。
她取出玉簡,逐字拓下,合入殘錄。
爐腹忽然一震。
母巢感應到封陣鬆動,數百柄殘兵自熔池中暴起,直撲持燈的六臂!
赤戮橫身擋住,左臂破法鋒芒劃出半弧,將最前面的兵潮斬斷。碎刃落入火中,卻立刻被細密的火絲拖回爐腹。
「打碎了也會長回去。」唐簡初道,「赤戮,守住這條石橋,別往池裡追。」
她抬起手,五枚陣釘落向爐外火脈。
六臂扳下絞杆。
岩壁轟鳴,第一道供火脈被截斷。母巢爐腹猛地收縮,轉而吞向另一側,整座火窟霎時熱得令人喘不過氣。
「陳木,壓住右脈!只隔開,別劈斷!」
不工重劍插入石隙。
陳木單手按劍,另一掌向下,玄武鎮流之力沿陣釘落下,將右側沸騰的火流生生分開。汗水順著額角淌入衣領,他腳下的石台緩緩裂開。
唐簡初已跪在爐前,十指引出纖細靈絲。
萬兵熔心篇在識海展開,那些看似糾纏無序的器紋,漸漸分出了先後。
承力、聚火、續靈。
最深處,另有一圈逆向生長的血色紋路,把每次吞入的兵靈重新煉成新的吞噬靈竅。
她沒有觸碰外圍的貴重爐膽,先將靈絲探入那一圈紋路。
爐內驟然傳出尖嘯。
一柄細劍從側壁鑽出,擦過她肩頭,帶走一片血肉。六臂伸手來拉,她卻反手按住他的腕軸。
「別動我的位置!」
血順著袖口滴下。
她咬住一截皮帶,騰出兩手,把最後三縷靈絲穿過逆紋的交點。
「六臂,退火!赤戮,開爐腹!」
暗金巨爪扣住厚重爐甲,將其向兩側撕開。灼白火浪撲面湧出,赤戮肩甲被燒得發亮,腳掌在石橋上犁出兩道深槽。
唐簡初抓住那短短一息,十指猛然收緊。
血色逆紋寸寸繃斷。
「陳木,就是現在!」
陳木拔劍踏前,掌中紫金聖火沿她留下的縫隙灌入爐心。
這一回,熔池中的殘鐵再也補不進來。
母巢劇烈扭曲,吞噬靈竅接連塌陷。唐簡初盯著深處,直到最後一處自生器紋顯露,才將手中主陣釘狠狠貫入。
「斷!」
火窟深處,響起一聲瓷器碎裂般的輕響。
遍布岩壁的火絲同時熄滅。
沉重爐腹轟然坍下,化作一池再無回應的暗紅鐵水。
唐簡初仍沒起身。
她等鐵水冷卻,逐處檢查斷樞,又讓六臂引來一縷外火試探。廢爐毫無反應,曾經自行吞兵、滋長的根樞已經徹底毀去。
三日後,爐底余材分批運出,舊火脈封死,危險器紋的所在鑿成碎石。
聞景明接過完整的停爐記錄時,鄭重向唐簡初行了一禮。
她側身受了半禮,把殘錄與新拓本一同放到桌上。
從煉兵、續靈到熔心、止爐,散失的工序與禁忌至此全部接續。她另外添了一頁,將自己試過的改法、尚不能驗證的部分分別註明,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
聞景明問,谷口是否立一座唐氏平患碑。
唐簡初看了看那塊舊銘板。
「立工記碑吧。當年參與造爐的有我唐家,回來封爐的也有。做過什麼,照實刻,別只替祖上挑好聽的。」
「唐家的煉器法可以教,禁忌也得一併教。以後建器院,第一課就帶弟子來看這口廢爐。」
外山的臨時工棚里,四條新鑄機關臂也在這幾日裝配妥當。材料取自淨化後的爐外支架,沿用六臂原有的關節規制,由唐簡初逐一接回靈路。
六臂試了許久,終於能同時握住錘、鉗與刻刀。最上方的左手還有些發澀,他便抬起來,替她遮住棚頂漏下的雨。
唐簡初仰頭看著那隻大手,笑了好一會兒。
暮色落到谷口,六臂與赤戮已經隨車隊先走。
陳木替她重新紮緊肩頭藥布。她低頭看著他的手,忽然道:「當年你把我從這裡帶出去,我總想著,何時才能還上。」
「今日夠了?」陳木問。
唐簡初笑了,眼睛仍有些紅。
「這爐是我自己要拆的。唐家的事,我得接住。」
她抬手,握住了陳木還未收回的指尖。
「還有一件,也想清楚了。」
山風吹亂她額前的碎發。她的掌心有厚繭,握得卻很緊。
「我喜歡你,想做你的道侶。往後器院建在這裡,我要教徒弟、鑄器,也要與你在一起。你若肯,等傷好了,我去九峰,同柳宗主當面說。」
陳木望著她,片刻後,反手將那隻帶傷的手攏進掌中。
「我陪你去。」
唐簡初肩頭緩緩鬆了下來。
她靠近半步,把額頭抵在他胸前,終於肯將撐了數日的力氣卸下。
谷里再沒有吞兵的怪響。
只剩遠處車輪碾過碎石,匠人喊著號子,將最後一車舊鐵推向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