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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9章 續報

2026-10-04 05:49:50 作者: 馬克

  靜室石門合攏後的第七日,陳木才見到岩鹽島案的續報。

  肩頭的舊創已經收口,運轉周天時,經脈深處仍有細微刺痛。他放下藥碗,先看了文書末尾。

  方岩、薛聽雨,兩人的印都在。

  事情發生在四日前。

  杜崇伏法,鄰近諸島陸續送來戶籍與庫冊。有島主親自登岸,把昔日收取的逃奴賞格當眾燒了,也有人只換了一張紙。

  善後堂查到青嶼時,交上來的奴籍乾乾淨淨。

  可昨夜還住著百餘人的石屋,一夜之間便空了。

  礦主的管事指著新契書,滿臉堆笑。

  「都是自願跟東家出海謀生。諸位大人,人皇准人來去,總不能又不許他們走吧?」

  薛聽雨翻開契書。

  每人預支三十年工錢,十年內不得歸鄉。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同樣大小的指印。

  她抬頭看了一眼屋角。

  一隻小鞋落在灶台下,鞋底補著新布,布上還留著針。搬家的人,連這也沒來得及收。

  「船何時走的?」

  管事笑容僵了僵。

  「昨夜……小人記不清。」

  「押下去。封帳房,找掌舵的人問。」

  兩個時辰後,一名已經歸附的小島主送來訊息。

  三艘運鹽船從他的外礁經過,吃水很深,卻沒有掛鹽引。他原本不想多事,直到靠船討水的水手,拿出一支女人的銀簪抵帳。

  「那簪子我認得,是島上老石匠給女兒打的。」

  

  他遞上航圖,手心全是汗。

  「以前我也收過他們的泊船錢。該怎麼查,我認。可船上的人……請二位快些。」

  方岩按住圖上的一道窄口。

  「落潮前能追上。」

  ……

  暮色里,三艘鹽船正貼著礁線往南。

  攔截的巡船沒有開炮,只在出口升起水督府旗,傳令停船驗籍。

  為首的船主站在船頭,隔水舉起契書。

  「船上都是僱工!有契為憑!」

  薛聽雨的小舟停在十丈外。

  「開艙,讓人上來自己說。」

  「趕著潮頭,耽擱了貨,誰賠?」

  「查實誤攔,照例核賠。開艙。」

  船主的目光越過她,落到後方方岩身上。

  兩岸礁石已漸漸露頭,回頭來不及了。他咬了咬牙,忽然把契書拋入水中。

  「撞過去!」

  鹽船驟然偏頭,船側暗艙同時掀開,數十支弩箭潑向小舟。

  薛聽雨早已翻到盾後。

  「避開底艙,打舵!」

  巡船上的神機弩接連發響,舵樓木板炸開一片碎屑。方岩躍上頭船,左掌扣住橫掃而來的鐵篙,將持篙護衛連人帶杆摜倒在甲板上。

  艙口卻傳來鎖鏈拖動之聲。

  一名護衛抓著提燈奔向底艙,燈油順著艙梯淌下。黑暗裡,有孩子咳得撕心裂肺。

  方岩瞳孔一縮。

  他放過近在眼前的船主,反身撲向艙口,左臂砸斷門鎖,右掌捲起一股海水澆滅燈火。濺起的熱煙撲了滿臉,尚未好透的肩膀被門框重重撞了一下。

  艙底一百多人擠坐著,腳踝全鎖在長鏈上。

  薛聽雨隨後登船,追上船主,將其按在傾倒的鹽筐旁。那人還想伸手摸腰間的符,被她一刀釘住袖口。

  「這就是你的僱工?」

  船主面如土色。

  另外兩船的護衛見退路被封,接連丟下兵器。一個年輕水手撲到艙門前,哆嗦著掏鑰匙,越急越打不開。

  方岩接過鑰匙,蹲了下去。

  第一道鎖開時,裡面的人沒有動。

  他只得把鐵鏈整條拖出來,扔進海里。

  「上來。今晚有熱飯。」

  這句話落下,才終於有人扶著艙梯站起。


  ……

  陳木翻過一頁,看到這裡,指尖停了一息。

  後面附著逐人口供與搜出的舊帳。三家礦主暗中合謀,把奴籍改成債契,欲將人轉賣到偏遠小島。參與的船行、經手的牙人、扣下的銀貨,已經分別封存。

  他沒有即刻落印,先命人帶來其中兩名獲救者,又讓主審官呈上覆核的證詞。

  一個老人進門便跪,背彎得抬不起來。

  「陛下,欠的錢……我們慢慢還。能不能把孩子留下?」

  陳木讓人扶他坐下。

  「你領過契上寫的工錢麼?」

  老人搖頭。

  「那便沒有這筆債。」

  他將那張烘乾的契書擱到老人面前,當著他的面,撕去了籤押處。

  老人盯著斷開的紙,嘴唇哆嗦了半晌,又問:「可小人家裡的田,早叫礦上占了。回去以後,吃什麼?」

  門外等候的主事趕緊上前,想說先送安置所。

  陳木抬手止住,讓老人把話說完。

  「我還打得動石頭。若照外頭的工價給錢,讓我帶孫女住在岸上……我願意留下。」

  「記下來。」陳木對主事道,「留的,另訂短契,工錢當月結清。走的,給路費口糧,送到有官署接應的地方。一個一個問,別替他們選。」

  老人這才鬆開攥住衣角的手。

  他起身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案上撕開的舊契,彷佛要把那道裂口牢牢記住。

  裁決隨即發往諸島:強拘人口、偽造債契者按案治罪,縱火害人的護衛與下令者嚴懲;同船水手分辨脅從,准其作證,不因同船盡罪。被奪田宅按舊籍追還,無法追還的,以查沒贓產折補。

  至於主動報信的小島主,舊帳仍查,救人之功另記。

  「往後驗契,須分開問本人,不能只聽東家說。欠債的,也不得賣其兒女抵償。」

  陳木添完這一筆,才蓋下印。

  半月之內,相關諸島的清籍陸續辦結。最初敢當眾爭辯的幾家被依法處置,其餘交出舊契、放人歸籍,再沒有聚眾持械阻攔。

  方岩把巡船重新派回航道,薛聽雨留下小隊護送返鄉者,餘部按期換防。

  他們送來結案文書時,陳木才見到方岩肩上換過的新布。

  「傷口又裂了?」

  「小傷。底艙的人都救出來了。」

  陳木看了他片刻,將文書交回去。

  「依令辦得好。回去把藥換了。」

  窗外有工匠正把舊奴契搬進鐵盆,點火焚毀。林雨柔的人站在旁邊,核過一戶,才准燒掉一戶。

  火光很小,風一吹,紙灰便落進濕泥里。

  陳木看著那片灰,體內原本浮動的假丹漸漸安穩下來。

  這一次,海上從頭到尾都沒有用到他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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