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山後,靜室閉門。
陳木將不工重劍橫放在膝前,掌心緩緩拂過劍脊。那條血色金龍伏在沉黑的劍身上,隨著呼吸,隱有金芒流動。
連番奔波留下的舊傷,經過這些日子的溫養,終於不再牽動經脈。
該結丹了。
他合上雙目,運轉周天。
石門外,尚放著一隻未收走的木匣。裡頭是閉關前送來的最後幾份交接文書,其中有一名老卒辭去庫吏差事的呈狀。
陳木原想留他。那人少了一隻手,拿著全俸,日子總比回鄉穩妥。
老卒卻說,家中母親年高,想回去開一間賣面的鋪子。
右手還能揉面,忙不過來便請個夥計,積攢的俸銀也足夠置辦鍋灶。
當時陳木問了很久,問鄉里是否安穩,問有人欺負又該怎麼辦。
老卒一一答完,最後笑得有些侷促。
「陛下,小人想親自試試。」
他已經准了那份呈狀。
可這一刻,陳木仍記得自己落印時的遲疑,彷佛將一個傷兵送出了親手築起的牆外,便又有一條性命可能失去照應。
人皇社稷天府內,四方神殿依次亮起。青龍生機沿府壁遊走,玄武鎮住靈海,朱雀將散逸雜氣煉淨,白虎收束殺伐之意,使沸騰的真元循著同一條道路向內歸攏。
神玉帝座之上,一枚純金丹影徐徐升起。
它早已凝實了大半,表面山河紋路清晰,唯有最後一圈始終空著。每當陳木催動真元,試圖合攏那一線缺口,丹影便會輕顫,重新散回淡薄的金霧。
一日,兩日。
到了第三日,靜室石壁開始結出細密水珠。
陳木睜開眼,唇邊溢位一線血。
他沒有再試,先調息半個時辰,才取過身旁的玉簡。
韓無邪的結丹註解,他已讀過許多遍。藥力充足,肉身可承,四殿周天也已經貫通,偏偏最後那一步,無論如何都落不下去。
玉簡末尾只有一句舊注。
「內外相應,道自成圓。」
他握著玉簡,許久不動。
門外恰在此時響起輕叩。
葉琉璃端著藥進來,看見他唇邊的血,腳步略停,卻沒有立刻責備。她將藥盞放下,用青月古鏡照過他的氣海,又仔細察看天府氣機。
「靈力沒有走岔。」她收起古鏡,「你方才在想什麼?」
「結丹。」
「再往前呢?」
陳木沉默了一會兒。
「怕門戶出事。」
此次閉關之前,他已經叮囑承運司縮減通行,也讓唐簡初預備了停門所需的接應。可每到真元將凝之時,他總會想起那座門。
門這邊,是大虞。
門那邊,是東域與海外。
萬一自己入定太深,恰好有人受困,恰好哪裡斷糧,誰能及時把他們帶回來?
琉璃坐在他面前。
「你已經把事情交出去了。」
「我知道。」
「可你仍在替所有人留最後一條退路,連他們自己願走哪條,也想一併照看。」
陳木低頭,看著掌中那道已經癒合的傷痕。
從死人坑爬出來,他便沒有真正放心過。
力氣不夠,便多殺一個敵人,多攢一分本事;兵馬不夠,便造更好的槍炮;到了上界,又要築基、開府、斬神皇。
許多人將命交給了他。
其中一些,他沒有帶回來。
此後每一次合眼,那些伸向自己的手,便會從黑暗裡浮出來。
「若我能再快一些……」
話出口,陳木自己停住了。
琉璃沒有替他把後半句接完。
她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青月古鏡背面的金繕紋路貼著他的指節。
那面鏡子終究留下了修補的痕跡。
「你救醒了我。」她輕聲道,「可醒來之後,我想做什麼,總該由我來告訴你。」
陳木抬起頭。
「我想回山授課,想把斷過的陣譜整理好。有時也想什麼都不做,陪你坐一晚。若你日日將我護在冰棺旁,半點勞累也不許,那條命救回來,我又拿它做什麼?」
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當夜,陳木再入天府。
神玉帝座仍高懸四殿之間,階下山河如畫,燈火萬千。過去每次望見這些,他總覺得肩頭又重了一分。
這回,他多看了一會兒。
那些燈,有人想點在故鄉,有人願意帶去海上;有人求長生,有人只盼一家人不再分離。
心念越細,丹影表面的金紋便越顯錯雜。
他下意識催動帝道威壓,要將它們收束為一。
就在那一瞬,萬家燈火齊齊暗了半分。
陳木猛地停手。
帝座上浮現出一個模糊身影。再往下看,修渠的人是他,運糧的人是他,守港、授徒、審案,甚至替孩子挑選將來要走的路,仍是他。
整座天府里,竟找不到第二個能獨自站穩的身影。
那一圈空缺,始終繞在丹影之上。
他試著退開一步,帝座前便空了下來。那道空處使他本能地不安,似乎下一刻天便會塌,所有等他的人都會陷入險境。
陳木強迫自己停在那裡,看了很久。
四殿沒有倒,靈海仍在流轉。那些被他遮住的人影,只是尚未被允許走到前面。
他終於看清了。
自己想護住兩界,卻又總在心底認定,少了自己,這一切遲早會垮。
這念頭曾救過他的命,也支撐他走過許多死局。
如今,它擋在了道丹之前。
翌日清晨,陳木推開石門。
李若薇正在外間看一封急報,見他出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尚未成丹?」
「還差一些。」
他接過急報。
海外連日風潮,白石港幾處糧倉進水,通往神都的海路暫斷。大虞已備好第一批賑糧,偏偏又逢兩界輪鎮換防與春種調運,承運司擬好的通行次序爭執不下。
末尾有人請旨,將遷居、歸鄉的人一律截留,先保糧械過門。
陳木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若換作從前,他大概會當即點頭,再親自壓住門戶,把所有事情一肩擔下。
「已經通知哪些人了?」他問。
「軍中、港上、商戶,還有等著過門的百姓,各請了能說清事情的人。」
李若薇合起另一本冊子。
「有人已經在路上。你若要繼續閉關,我們照常議。」
陳木看著她,緩緩鬆開了捏緊的紙角。
「我也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