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運司的長桌旁,第一次坐得這樣雜。
軍官的甲葉挨著商人的綢袖,種糧老漢把草帽壓在膝上,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坐在末席,不時低頭替孩子擦鼻涕。
陳木沒有坐主位。
他在李若薇右側落座,面前只放了一張尚未寫字的紙。
最先開口的是運糧主事。
「港中存糧還可支五日。神都內庫有糧,可風潮封航,繞陸路至少要十餘日。眼下從大虞借糧,經水督府轉運最快。」
虞靈安將換防冊壓到桌上。
「這一批將士里,有戰時臨調、約定此時返鄉的,也有帶傷歸養的。全扣下來,後方等著接人的家眷如何交代?」
「糧不先過去,海外的人先餓。」
「可糧過去也得有人運。」林雨柔翻開倉冊,「水督府碼頭只騰出兩處泊位。藥、種糧、工料一齊堆在門外,進去以後還堵。門開得再久,也不能把袋子直接堆到人肚裡。」
陳木聽著,沒有說話。
那名抱孩子的婦人忽然站了起來。
「民婦不占船。」
她聲音發緊,仍努力說清楚。
「我丈夫在大虞養傷,家裡老娘病了。我只想先回去。要我再等十日,也得有人告訴我,究竟哪天能走。」
一名商人接著道:「我帶來的十車布可以讓。但夥計在港上吃住,耽擱的倉錢誰出?若一聲救急,便能將所有人的契約作廢,往後還有誰敢按期運貨?」
桌邊有人皺眉,陳木卻抬了抬手。
「讓他說完。」
商人吸了口氣。
「我願借倉,也願緩行。請官府給個期限,給張認帳的憑據。」
林雨柔提筆記下。
坐在末端的種糧老漢也開了口。
大虞北部幾縣剛過一場春寒,急等補種。調運名冊上寫的是糧,袋裡卻有留給春耕的種。
「真拿去煮了,這一頓能吃飽。再過半年,我們也得伸手要飯。」
廳中漸漸安靜下來。
陳木望著長桌兩側,忽然發現,這些話無法用一道籠統的旨意全壓平。
每個人都在說自家的難處。
每個人也都有該被聽見的理由。
他提起筆,將原擬的「一律截留」划去。
「先把缺多少、能運多少、誰須急行算清。不要只給朕一個總數。」
唐簡初把門戶試用的記錄攤開。眼下仍需陳木主持開門,陣法也有自己的承載限度,短時強撐容易傷到尚未修穩的接點。
「每日分兩次,先運最急的藥糧與傷病者。通道里不准停著驗貨,查驗移到門外,車輛編好次序再進。」
蘇清歌坐到書吏中間,將兩端名冊逐一核對。一名抱著關牒的老者被記了兩次,而一個聽不清問話的啞女,竟一次也沒記上。
她讓人把啞女請回來,用紙筆問明白,又給她領路的車伕留了記號。
「不能讓會喊的人總排在前面。」
接下來的半日,長桌上擠滿了改過的單子。
糧分口糧與種糧,船分遠航與近岸運輸,過門的人也逐一問明去處。薛聽雨撥出尚未輪休的軍士搬運,列在歸冊上的照期回家,願多留幾日的另記工餉。
那名商人借出三座空倉,林雨柔當面立下限期補償的官契。
老漢則指著海圖,問港邊那些高地為何都空著。
「舊神官不許役民私種,地便一直荒著。」隨行的海外老吏答。
「鹽重麼?水從哪裡來?」
兩個人挪到窗邊,拿著一把土樣談了起來。
柳平安帶來的藥谷木修查過土性,認為其中兩片坡地可先試種短熟雜糧,餘地慢慢洗鹽。幾名獲救後留在海外的農戶,主動來領試種的田契。
他們不肯把一家人的活路,永遠押在下一艘糧船上。
陳木在旁邊聽了很久,才問:「頭一季若歉收呢?」
「劃一筆保種糧。」林雨柔道,「試種的人有口糧可領,但田怎麼種,由他們和農官商量,年末把成敗寫清。」
他點了點頭,沒有替他們挑哪一種穀。
第三日,第一批急糧抵達白石港。
陳木親自護送了一段,將受潮的舊倉梁撐起,幫著卸下最後幾袋米。一個肩膀磨破的年輕人伸手接袋,頭也沒抬,先喊他往右讓一讓。
「那邊留給抬擔架的!」
陳木依言退了半步。
他看見那青年肩上磨開的血口,遞過去一小瓶外傷藥。青年道謝後,卻沒急著上藥,先將同隊一名傷得更重的人拉了過來。
「輪著抬,別都頂在一邊肩上。」青年說。
陳木原本還想再叮囑,聽見這句話,便收回了已經抬起的手,轉身去扶另一側鬆動的車板。
兩名傷兵從他身邊經過,一名醫官正低頭核對藥單。更遠處,方岩指揮快舟貼著內灣分送糧食,幾位漁民在船頭替新來的水卒辨認暗流。
事情仍有不順。
一處船期報錯,二十餘人多等了一夜;兩袋種糧被誤送到粥棚,幸而被老漢當場認出。李若薇照實記下錯處,重排了第二天的通行名冊。
沒有誰因此被說成不配活在太平里。
也沒有誰因做好了一件事,便成了不可質問的神。
七日後,港上熬過最緊的缺糧時候,北部春種也沒有誤期。
抱孩子的婦人過門前,向陳木行了一禮,隨即牽著孩子急急去找接人的車。她甚至沒來得及看完他的面容。
陳木望著母子遠去,笑了一下。
夜裡,他獨自坐在臨港的小院中。
海風送來飯食氣味,隔牆有人商議來年的鋪租,有人抱怨新來的教習太嚴,也有人正收拾行囊,準備去另一座島謀生。
願力從這些細碎的人聲里緩緩匯來。
陳木沒有再把它們攏成同一種聲音。
天府中,四殿周天徐徐運轉。青龍滋養生機,玄武承接流轉,白虎守住邊界,朱雀煉去侵害與污穢。山河之間終於出現了各自前行的人影。
神玉帝座仍在。
階下卻有了不必等候他點頭的道路。
陳木垂下眼,心神隨真元走過肉身,又沿天地靈機回到氣海。個人血肉、兩界山河與那些真實的生活,在這一刻有了清晰的遠近與邊界。
假丹表面,最後一圈金紋無聲合攏。
院中草葉同時向他傾伏,遙遠的海面上,第一縷劫雲正在生起。
陳木起身,傳出一道訊息。
「依先前的布置,疏散荒礁附近船隻。三日後,朕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