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題雖然對了,但實在普通。」洪升看了陳凡文章的破題,心中剛剛那絲期待瞬間煙消雲滅。
不過,礙於此人乃是周良弼、薛夢桐兩人孩子的夫子,他老於世故,肯定不可能看個開頭就丟下。
洪升調整一下坐姿,繼續朝下看去。
「在昔夫子一貫之統傳曾氏也,有所以喚之者曰參乎。迨(待音,等待。)曾子以守身之法,語門弟子,而亦有以呼之曰小子,此正曾子言下之提撕,小子當身之指示也。其情迫,其指切,吾試揣而擬之。」
更普通的一段話,陳凡在文中的意思,不過是將小子的出處點題而已。
但當洪升看到最後一句時,眼睛突然一亮,剛剛還有些意味闌珊的他此時已經坐直了身子,饒有興趣地讀了下去。
所以,陳凡最後一句說了什麼?
我試著用聖人的語氣來模擬一下當時發生的事情。
情景帶入啊。
也就是說,陳凡借用聖人的口吻來重現當時發生的場景。
在後世,這種文體很多,但在這個時代,那簡直不要太新穎,難怪洪升眼前一亮,連坐姿都端正了起來。
「鑒予之足者,小子耶?啟予之手者,小子耶?而小子亦還自念其手足耶!」
「孰是身而可不為一息千古之身,孰是身而又可不為一日三省之身。小子念之,其所謂千古者何若,而其所謂三省者又何若,則小子之無忽於小子者,猶自有在而能不為止惕然也。」
洪升一邊看一點連連點頭。
當他看到陳凡文中「孰是身而又可不為一日三省之身」時,不由重重拍腿嘆道:「好文,好文吶。」
說完,抬頭用欣賞的目光看了眼陳凡,隨即拿著卷子展示給身邊的周良弼等人。
當周良弼等人從頭看到他指的地方,也不由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為什麼?
因為陳凡簡直太會了。
首先他在文風上大膽求變,以代聖人立言的方法,將這個題目闡發。
其次,他並沒有局限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個淺層的意思上。
而是引申出,一日三省,方能「尤自有在而能不為之惕然也」。
這是什麼概念?
陳凡透過想像,推斷出當時曾子出口呼喚「小子」的情景,這其中的唏噓嘆息之聲,在他的文中變成千呼萬喚、語語驚心。
那種老師對學生的款款真情流露在字裡行間,讓人見之動容。
更何況,陳凡並沒有局限在身體這個層面上,而是推陳出新,由此想到人生的修行上來。
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做一輩子好人難上加難。
文中用「惕然」二字告誡「門生弟子」,你們一定要好好做人,三省吾身。
從第三人稱的寫法,變成第一人稱的寫法有什麼效果?
對,沒錯,更有代入感。
在場幾人看完後,後背都不禁冒了一身毛汗。
想像一下,若自己就是曾子臨死前在床邊聽訓的弟子。那此時的心裡是不是就如同陳凡文中所寫一樣,又是難過,又是「惕然一驚」。
好的文章,就是要人感同身受,陳凡做到了。
洪升抬頭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小童生道:「此題後更無一字,而神情微旨,正復繚繞不窮,文於言外傳神,可稱獨絕。」
此言一出,不僅陳凡驚詫莫名,就是洪升身邊的所有人都用驚訝地目光看向洪升和陳凡二人。
言外傳神,可稱「獨絕」。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尤其是從洪升的口中說出,那更不得了。
洪升雖然並沒有為官。
但當年他可是會試二甲第二名,也就是那一科的前五,妥妥的科場尖子生。
而且回鄉後洪升潛心研究義理,是聞名天下的大儒。
他能給陳凡這番評語,這說明什麼?
說明陳凡的制藝水平已經相當高了。
洪升這時候彷佛恍然大悟道:「難怪你要從安定書院出來,想來小友是要專心科場,無暇兼顧書院之事了。」
洪升的一句無心之言,讓在場所有人臉上全都露出古怪之色。
首先是周良弼,他也不清楚為什麼陳凡會突然從書院離開,但在他的印象中,陳凡是那種刻薄無學之人,離開也就罷了,省得耽誤自家兒子的學業。
但文品如人品,周良弼此刻心如明鏡,對面這個小童生,可能並沒有夫人和兒子口中那麼不堪。
至於胡芳,心裡簡直日了狗。
他原本以為對方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小童生。
別說什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河東的童生多了去了,每年不知道拍死多少在河中。
這……
面色更加古怪的是薛夢桐。
他以為的陳凡,也不過就是個在教學上有點辦法的普通夫子。
能把自家兒子調教得好學無輟,他心中是感激的。
但也僅此而已。
可他萬萬沒想到,此人的經義水平竟然如此之高。
要知道,科舉考得東西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就是經義文章。
如果有個好的經義老師,對於學生下場而言那是天大的幸事。
薛夢桐心中後悔無比,早知對方這麼有「貨」,無論如何也應該讓他進入自己府中,專程教導兒子薛甲秀制藝,錯過了,可惜可惜。
陳凡接過卷子,心中依然還是蒙的。
他雖然研究經義文章,但並沒有下太大的功夫。
他心中剛剛因為洪升的表揚而暗暗竊喜,可隨即就掐滅了那剛剛燃起的驕傲之火。
為什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首先,四書中他最熟悉的就是論語,今天恰好考《論語》題,他這是取巧了。
再加上一些後來人的新思路,採用了第一人稱寫法,這才僥倖讓大儒覺得這文章寫得好。
可若是換個題目呢?自己還能做得出來嗎?
其實眾人一直也在打量陳凡的表情。
他們見這陳凡臉上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逝,隨即恢復謹慎端嚴的神色,眾人心中都在感慨。
「難怪能寫出這種好文章!行不驕,色不傲,依然一副謹慎謙恭的摸樣,就這份心性就遠超眾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