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再貢院門前張貼的席舍圖,對於陳凡而言,就是個晴天霹靂。
從府試到鄉試,他一次次完美避開了屎號,但這次……他中招了。
雖然表面上他依舊談笑風生,對陳軒的寬慰表示出無所謂的態度,但一想到鄉試那日,馬九疇被屎尿包圍的天塌場景,午夜夢回時,他被驚醒了幾次。
到了九日清晨,整個北京城所有待考舉人全都聚攏到貢院的門口。
此時的貢院外早已肅殺一片,全身甲冑的兵士將貢院圍得水泄不通。
點名這些流程,都跟鄉試差不多,但到了會試,在搜檢這個環節就人性多了。
朝廷「例止就身搜檢,舉巾看視」,也就是說,到了會試這個階段,大家都已經是有做官資格的體面人了,就不必脫衣露體,「致損士氣」。
待進了場,果然,只隔著陳凡號舍兩米多寬的地方就是茅廁。
不過顯然在鎖院前,茅廁已經被清理過,此時還沒有異味。
陳凡打量著號舍,說實話,跟南京的號舍比,北京的號舍更加逼仄,聽說開國時,舉人赴京趕考,用的都是大興縣臨時搭建的草棚,後來實在不能代表天朝氣象,朝廷下旨給舉人們建了號舍。
但這地方平日裡又沒有用處,平日裡鎖著門,以至於荒草叢生,蛇蟲鳥兔都以此為家,陳凡的號舍牆根就有個洞,只不過已經被人用泥巴堵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狐狸挖的。
陳凡饒有興致的研究了一下那洞窟,半晌也沒見到狐仙美人出現,於是抬頭打量起四周來。
不過他的眼睛剛剛落在號舍牆壁上,就發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前輩用硬物刻下的「吐槽詩」。
「臭號三更雨,文章一夜風。功名如糞土,何必苦爭鋒。」
陳凡看到這臉上莞爾一笑,覺得有趣,再往下看,又得一首:
「十年寒窗苦,一朝入廁旁。墨香混屎臭,金榜幾時香?」
陳凡又看了看,能夠入眼,讓人覺得有趣的就這兩首。
不過,寫這些詩的舉人,典型的做了彪子還要立牌坊。
誰讀書不是為了做官,不是為了功名。
偏就養尊處優的舉人老爺們,遇到屎號,突然就覺得「功名如糞土」了,實在是……不好品評。
興之所至,陳凡想了想,拿出一支毛筆來,趁著考生們鬧哄哄的進場,他也題了一首:
《貢院屎號題壁》
廁畔孤松影,
深宵立雪霜。
穢風侵鐵骨,
不改墨痕香。
剛寫完丟下筆,陳凡還在揹著手品評時,卻聽見一人道:「不准四處張望,趕緊坐下。」
可能又因為自己是舉人的緣故,他說完後又覺得心虛發憷,眼神有點躲閃。
這也是會試的老專案了,自英宗時便有旨意頒下,說是「令每舉人用軍一人看守,禁講問代冒。」
說白了就是一對一盯防。
果然,現場雖然不再搜檢,但卻比鄉試時還要整肅,幾乎沒有人敢大聲喧譁,很快,四周安靜的跟都睡著了似得。
不一會兒,決定所有舉人三年努力會不會化為泡影的時候到了。
雲板聲次第想起,「嗵嗵嗵」沉悶的炮聲在響徹整個京師。
身為內閣次輔的唐胄,雖然在閣中總是以好好先生的樣子出現,但在此時的至公堂上,他臉上露出不怒自威的表情走下堂來,隨即面向懸掛在至公堂內的弘文帝親筆《求賢詔》匾額行三叩禮。
眾人見狀,連忙跟在他的身後紛紛跪下。
待三叩拜完,唐胄起身接過旁邊官員遞來的黃綾聖旨,用介於誦讀與吟誦之間的官話唱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茲值乙巳大比之期,爾天下舉人其各展經綸,務求敦本務實之學。毋蹈奇僻,毋襲陳言,朕將親覽廷試卷,以待非常之才。欽此。」
念完後,他小心翼翼將聖旨合起交給旁邊,之後又有一名官員躬身上前,身後魚貫跟著若干民夫,這些人挑著一個個箱子,箱子全都貼著封條。
唐胄淡淡道:「監試官驗封。」
此刻,都察院出身的官員出列,將那些民夫所挑的箱子一一檢視,甚至還將每一個箱子的箱底都看了,見沒有異常之後道:「回稟總裁大人,彌封完好,可以開箱。」
唐胄大手一揮:「開箱,發第一場七題。」
很快,雲板聲再次響起,陳凡正坐在號舍中無聊,這天還是初春,北京很是乾冷,他一個南方人,這時只覺得手腳有些冰涼,有心想要活動活動,但對面那孩子大小的號軍,眼睛瞪得像是銅鈴,就好像他動一根手指都有作弊嫌疑似得。
正焦躁呢,那邊雲板聲響起,陳凡知道,這是要髮捲子了。
果然,不一會兒,在各監試官的陪同下,終於,會試開始放卷了。
當陳凡接過卷子時,趕緊開啟,不然再跟木雕似得,他感覺自己手指都要僵了。
開啟卷子,老規矩,跟鄉試一樣,都只考七篇八股文。
陳凡迫不及待看向首藝,卻聽見不遠處早髮捲的地方已經傳來了嘆氣聲。
再看卷子,卻見上面寫著《故大德必得其位篤焉》
這個題目出自《中庸》的第十七,是孔子對舜帝的評價。
原句是「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
意思就是具有崇高品德的人,必然會獲得應有的地位、俸祿、名聲和長壽;上天生養萬物,必定根據其資質而厚待之,能夠成材的就加以培養,(不能成材的就讓它淘汰)。
陳凡看到這,一下子就明白剛剛的嘆氣聲是為什麼了。
首先別以為這年代的舉人,真就跟陳凡一樣,將所有的經典和傳注搞得滾瓜爛熟,就比如這題,中庸題陳凡是統計過的,在歷年會試中,出現的頻率只有一成多一些。
很多考生跟現在人一樣,也是會押題的,這一來,估計就有不少人要失望了。
還有這題若是要破題,在陳凡看來,要緊緊扣住「大德」,也就是舜帝與「篤焉」(資質)這兩點,但是朱熹在《四書大全》中對於這裡只說了四個字「福德一致」,並沒有解釋大德和「篤焉」之間的邏輯關係。
這麼一來,就讓那些死讀書,讀死書的人倒了大霉了。
而且,在陳凡看來,要想寫好這篇文章,需要引用《尚書·禹典》證「德」;需要引用《周易·繫辭》證「位」;《孟子·告子》證「材」。
但按照朝廷規定,標準答卷只有五百字,需要引用那麼多經典,文章結構極端容易失衡。
但別人作不出,不代表陳凡作不出,而且陳凡不僅要作,還要作出一篇自八股創立以來,最新、最奇、最變,還最復古的文章來。
你唐胄不是喜歡新玩意兒嗎?
給你,一次給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