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這天,距離會試第一場的二月初九,還有兩日。
禮部侍郎,專管科舉的胡源入宮在文華殿向皇帝奏稟會試諸事。
「會場內供給木材、煤、炭、葦;合用木材劉萬里千六百四十斤,木炭三萬二千七百九十七斤,煤炭三萬三千七百二十斤,葦四千一百三十斤,大床六張,苟麻六百五十斤,共銀二百七十九兩九錢四分九厘一毫!」
「會試場外供給抬送行李燭卷人夫等項;抬鋪房桌椅等項夫七十八名,抬卷燭石硯夫二百六十六名,抬圍屏夫八名,抬……」
就在貼身太監機械往下念時,弘文帝揮了揮手:「胡卿辦事,我從來都是放心的,這些細處,就不要放在這裡稟奏了,你這次進宮,還有什麼事?」
胡源聞言,突然重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道:「老臣有一私事求告於陛下,伏請陛下允准。」
弘文奇怪的看了一眼胡源,這個老侍郎,那是地地道道的名教中人,在跟他見面的時候,從來不談公事之外的勾當,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胡源跪在地上,花白的鬍鬚顫抖道:「老臣年邁,家中僅有兩子,幼子胡芳,自小頑劣成性、紈絝無行,如今在家守業教書,卻將書院辦得烏煙瘴氣;長子仰仗天恩,出任寧紹台兵備道,但力薄才疏、短綆汲深,臣每念及長子,夙夜憂嘆,怕誤了朝廷大事!」
「臣長子雖無經世之才,然幼承庭訓,於聖賢之道略通皮毛,臣恐其尸位素餐,貽誤海防,反使陛下威德不能行遠……」
說到這,他頓了頓,再次叩首道:「臣懇請陛下令其辭官歸返桑梓,整頓家學,或可為鄉里教化盡綿薄之力。」
弘文帝聽到這話,臉上頓時冷了下來:「胡卿,你是不是聽說了東南傳來訊息,開春後倭寇在舟山活動頻繁?」
他一字一句緩緩道:「你是怕你的愛子生死疆場?」
胡源聞言,趕緊從頭頂摘下官帽放在身旁地上,磕頭道:「陛下,臣子為國盡忠那是本分,實在是老臣怕他慣於紙上談兵,反而壞了軍戎大事。」
弘文冷冷的看著他,最後道:「胡卿多慮了,令郎雖然年輕,但既然有蘇督師提攜,那必有其國人之處,朕觀東南軍報,倭寇雖有小股異動,但尚不足懼。卿家世代忠良,朕信得過。」
胡源知道,皇帝這話的潛台詞就是就算胡襄能力有限,但眼下不是臨陣換將的時候。
果然,弘文又道:「蘇督師既委之以重,朕若貿然調離,恐寒將士之心,況且會試在即,卿當以國事為重,勿因家事分心。」
到這時,弘文其實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因公廢私,從皇帝口中說出這句評價來,胡源手腳冰涼,他不敢抬頭,只能一味地叩首。
見這位自己親自要求起復的老臣,任上兢兢業業,從不結黨營私,且家中世代都是賢良大儒,如今他匍匐在階下,身體顫抖的厲害,弘文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憐憫之心。
剛剛他的話實在太重了。
弘文心中微微嘆氣,用和緩的聲音道:「胡愛卿,這樣,等戰事稍稍平靜之後,再考慮將胡襄調任他處,如何?」
皇帝已經這麼說了,胡源還能說什麼,只能再三叩謝天恩。
待走出文華殿時,胡源步履沉重。
殿外春寒料峭,他卻渾然不覺。
他抬頭看向陰鬱的天空,心中翻滾著難以言喻的悲涼。
胡源心中不由想起《史記》上面的一段話:「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而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
在胡襄被蘇時秀招入幕府之後,胡源幾次寫信回鄉,讓長子推去寧紹台兵備道一職,也數次上奏,請求朝廷不要讓兒子擔任此職。
但幾次都被皇帝拒絕。
所謂「知子莫若父」,胡襄這個兒子,作為父親的他最了解了,平日裡自詡邊才無雙,覺得自己讀過幾年兵書,走過幾處古戰場,就認為自己暢曉兵事了。
實則在這個老父親眼中,胡襄只是個眼高手低、誇誇其談的馬謖、房琯一樣的人,若是真將他放在東南抗倭前線,他遲早要惹出大禍來。
胡源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腰背,看起來,比陳凡見到他的時候蒼老了不知多少。
胡源朝宮門外走去。遠處,暮鼓沉沉,似在敲響命運的鐘聲。
……
千里之外的浙江定海。
「鐺鐺鐺……」急促的鐘聲驚醒了睡夢中的胡襄。
他「咕嚕」一下從床上翻身而起,屋外傳來侍女的穿衣聲,他急忙問道:「何處敲鐘?」
還沒等侍女說話,門被人從外「咣當」一聲推開,隨即,一名身穿甲冑的將領從外面闖了進來:「大人,不好了,剛剛收到海上傳來的訊息,金堂山的列港在今天傍晚被倭寇攻破,倭寇已經從烈港乘船攻入招寶山了。」
胡襄大驚失色:「為什麼不舉狼煙?為什麼不派人坐船報警?」
那將領道:「因為倭寇乘著夜色而來,據逃回來的人說,當時已經放了狼煙,也派人回來報信了,但狼煙剛剛點起不久,墩堡旋即被占,而回來報信的船隻也被倭寇半途截殺,他也是拼死才逃了回來。」
胡襄聞言,一陣天旋地轉,隨即他穩了穩心神,沉著臉道:「速速叫眾將前來議事。」
道台衙門的大堂中,牛油大燭將整個大堂照得燈火通明,文武兩班分列左右爭吵、謾罵、竊竊私語。
當胡襄走進堂中時,一名將領走了出來,迫不及待道:「大人倭寇攻入招寶山,旋即登岸,我等是出戰迎敵,還是固守寧海,請大人示下。」
寧波知府戴繼出列道:「大人,招寶山被倭寇控制,便掐斷了觀海衛和定海後所的聯絡,如今我們當鎮之以靜,防止賊軍攻破定海、威脅寧波。」
戴繼的話剛剛說完,卻見另一名將領走了出來:「戴知府這時候說這種話,是只顧著你們寧波府,卻不管杭州府了,倭寇若是沿海北上走海路,或是西行穿過慈谿、餘姚,紹興府河杭州府岌岌可危。」
說到這,他轉頭拱手對胡襄道:「大人,在下覺得此時應該帶兵趕往觀海衛和招寶山之間的龍山所駐防,以防倭寇北上,待再調觀海衛、臨山衛南下,一舉殲滅這股倭寇。」
戴繼聞言,頓時大怒,指著那名將領道:「胡說八道,若是此刻去了龍山所,倭寇不走海路,而是西行寧波,沿慈谿進入上虞,又當如何?」
那名將領仗著自己是蘇時秀親信,冷聲道:「戴知府說的這條路,山路難行,倭寇不會那麼傻。」
「夠了!」胡襄一排大案,狠狠的瞪著兩人,「傳令,全軍開撥,從慈谿繞行至龍山所。」
戴繼聞言大驚失色:「道台大人,萬萬不可啊。」
胡襄瞪著他罵道:「昏聵,龍山所有督師大人撥給的三門佛郎機,若是落入倭寇手中,那就出大事了。」
戴繼不依不饒道:「倭寇從來輕裝簡行,他們要了佛郎機又有何用,萬一他們西行,浙江局面立刻便要糜爛了。」
胡襄面色陰晴不定,最後他咬了咬牙道:「我意已決,再勿多言。」
看著胡襄篤定倭寇北上,戴繼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