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作文,近年來士習竟奇,奇文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是從奇到險,從險到僻,這就走進了邪路。」
「這都是因為大梁朝的八股文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大家該說的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該考的也都考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會試,都是大題,更是前任寫爛了的。」
「所以想要考中,就必須記住一點……中庸。」
「堂皇堆壘,難出新意;另闢蹊徑,又容易誤入歧途,所以,咱們在考試中,一定要注意正奇交用,不要拘泥成法,也不能天馬行空。」
不知不覺春節已經過去,陳凡來到京中已經二月有餘,過節時,他除了去了車銘、苗世文等人的府邸拜年,別的時間全都跟幾人抓緊時間複習功課。
這時,祝詠道:「老師,唐次輔的文章我也是看過的,我覺得他的文章雖然圓媚,但卻不僻險,這個度說實話,很難把握。」
陳凡既然收下了這個學生,那自然就要對這個學生負責。
這段時間他也是用教學點在商城裡搜尋購買了不少八股名家的文章,最後挑來挑去,找到了一篇楊繼盛的《王勃然變乎色》。
這篇文章的題目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說的是齊王聽了孟子的直言而「變色」。
文章雄快犀利,在陳凡感覺,這非常貼近最近他看的唐胄的文章文風。
陳凡將早就準備好的文章拿了出來,遞給眾人,陳軒、鄭應昌、徐述和祝詠四人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是……?」年紀最大的徐述拿起文章看了起來。
陳凡笑道:「這是一篇比較契合唐次輔文風的文章,大家一同揣摩切磋。」
鄭應昌站在徐述身後,看著文章念了起來:「時君之惡直言也,征於色矣。」
「夫大賢論貴戚之卿,直言也。直言聞而王色變,尚可與言哉!」
這兩句是什麼意思呢?
「當時的君主厭惡直言進諫,這從他的臉上就能看得出。」這句話是破題。
「孟子譚倫貴戚公卿之事,本應該直言不諱,但直言剛剛出口,君王就變了臉色,這還怎麼繼續往下說?」這是承題
這破題並沒有什麼巧妙之處,只能說中規中矩。
跟唐胄的圓媚相比,少了不止一點巧勁兒。
「這破題和承題只能說中規中矩,卻跟那唐胄的圓媚都不搭邊兒。」鄭應昌搖頭失望道。
陳凡笑了笑:「別著急,繼續往下看吶。」
……
卿者,君之卿也,冠履之辨甚明也。以君而聽乎臣,冠履之謂何?
縱心敗度,人恆有之,而向之聽吾予奪者,乃今一旦而可奪我也。是設卿固自危也,吾何樂乎有卿。
飾非拒諫,人孰無之,而向之聽吾進退者,乃今一旦而可以進退我也。是擅國不在王也,吾何樂乎為君。
看到中,眾人終於色變。
「放縱私心、敗壞法度,這是人之常情。但從前聽任我賞罰的人,如今竟能反過來剝奪我的權力。這樣看來,設立卿大夫之位,反而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我又何必高興擁有你們這些臣子呢?」
「掩飾過錯、拒絕勸諫,誰不會這樣做呢?但從前聽任我任免的人,如今竟能反過來決定我的去留。這樣看來,掌控國家的已不是我,我又何必高興當這個君王呢?」
這兩段話,完全是站在一個君王的身份,對一名權臣的控訴啊。
這,這這這……是科舉八股能寫的嗎?
幾人面面相覷,大冬天的手心裡已經有汗了。
長君猶踐祚,而伯父、伯兄,且敢挾公議而除共主,脫主少國疑,其誰肯服焉。吾恐教天下以亂者,其機必自此矣。
是故逆耳遂逐乎心。發於心而遂征於色。
由是推焉,設有大過,而貴臣為之強諫,必不聽矣,位亦危亦哉!
「國家本有固定的君主(社稷有常奉),但那些親近的重臣、世襲權貴(親臣、世臣),卻私下議論君主優劣、操縱廢立之事。若連弒君篡國都無人制止,還如何教導天下人效忠?恐怕宣揚忠君之道的人,自己都做不到這些!」
「即便成年君主在位(長君猶踐祚),那些宗室長輩(伯父、伯兄)也敢借『公議』之名廢黜君主。若遇到幼主登基、政局不穩(主少國疑),誰還會服從權威?恐怕教導天下人守序的人,自己正在製造動亂!」
「因此,忠言逆耳便被排斥(逆耳遂逐乎心),君主的厭惡從內心顯露於神色(征於色)。由此推斷,若君主犯下大錯,權臣強行進諫也必被拒絕,而諫臣自身地位也岌岌可危!」
看完之後,眾人全都傻了。
之前大家寫八股文,那都是小心翼翼,開篇就要強調自己的觀點,然後在接下來的文章中,不斷引經據典讓讀者信服自己的觀點。
可到了這篇文章里卻變了。
這篇文章的作者直接將舉了個相反的案例,把自己代入到諫臣的角度,突出了君王的心理活動。
君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再往後,作者沒有直接反駁君王有苦衷,而是再次反證忠言逆耳的危害,若是遇到藉著公議行廢立之事時,若是遇到主少國疑時,你平日裡不喜歡忠言逆耳,讓所有諫臣都被逐出了朝堂,到這種時候,誰又來維護皇權呢?
最後作者總結了自己的觀點,這就是個不解的死結啊。
我諫言,你覺得難聽,我走了,你皇位不穩,我不走,我諫臣恐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啊。
全篇不講大道理,就是從雙方的心理出發,然後給出各種不聽諫言的可能性。
將納不納諫的權利交給君主。
這結尾看似是開放性的,但哪個君主嫌自己脖子硬?
被叔伯兄弟利用「公議」廢立,在自己子孫小的時候被人攛掇皇位?
想想都不寒而慄啊。
納諫嗎?
納納納,朕納還不行嗎?
厲害的文章就在這裡,我啥也不說,但我想讓你知道的,你自己主動就接受了,而不是一味的說教。
幾人終於明白了,陳凡的意思,不是說言辭上的圓融,而是文章結構和設計上推陳出新,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你的觀點。
在陳凡看來,這樣既有新意,有出奇制勝的突破口,還能堅守文章本義,不會走上僻險的歪路。
祝詠等人一邊看著文章一邊又抬頭看看陳凡,這人……簡直強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