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關難過關關過,陳凡這次決定不先看別的卷子,而是一篇篇的思考,以防剩下的題目會打亂他的思路。
剛剛第一篇首藝,他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題目的干擾,自己作得又快又好,便決定就按照這個思路往下走。
第二篇是《我愛其禮》,這個題目出自《論語·八佾》,按理說,《論語》題對於擁有舉人功名的人來說還是比較簡單的,畢竟是四書的入門書,但這考官壞就壞在題目出自《八佾》。
佾,音藝,意思是古代樂舞的行列,每行八人,稱為一佾。
舞蹈中使用佾的數量,在孔子那年代代表了主人地位等級的不同。
天子用八佾,也就是一共六十四人,諸侯用六佾,也就是三十六人,大夫用四佾,十六人,士用二佾,四人。
而《論語·八佾》記載的是當時的禮樂制度,說起來還是很枯燥的,肯定沒有孟子天天逗傻子玩的故事有趣。
而且《八佾》跟《禮記·祭統》、《穀梁傳》等典籍都有很深的關聯,一個處理不好,就是要鬧出大笑話的。
陳凡看著這題搖了搖頭,果然,跟鄉試相比,上強度了啊。
不過這也難不倒陳凡,這次他決定循規蹈矩,不搞出格那一套了。
玩得就是一個全面開花,我什麼都行。
「聖人之心,惟知有禮而已。」
「夫告朔之禮,至大禮也。聖人之心,於是乎在,而何暇為餼羊惜哉?」
這段話翻譯過來就是:聖人的信中,只在乎禮的本質罷了,告朔之禮士最重要的禮制之一,聖人的心意全都在禮上面,怎麼會有空去惋惜那隻作為祭品的羊呢?
告朔之禮,這裡的「告」字音「故」,按照周代制度,每年春秋之交,周天子會把第二年的曆書頒給諸侯,曆書中包括這一年有沒有閏月,每月初一是哪一天。
諸侯接受曆書後,就將之藏在祖廟。
每月初一諸侯去祖廟殺一隻羊祭祀,隨之回朝聽政。
這種儀式就稱之為告朔。
而餼羊就是在舉行告朔之禮時所用的活羊。
首先要理解陳凡這段話的一絲,就要搞清楚聖人口中禮的本質。
禮不是外在的儀式,而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契約。
然後還要搞清楚聖人的境界,孔子惋惜的不是羊,而是禮制消亡背後的「天下失序」。
如果對於《禮記》不了解的考生,遇到這種題目簡直抓耳撈腮。
後世很多人都知道「禮崩樂壞」這個詞,感覺這題好像也沒那麼複雜。
但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是沒有人專門給你總結這一套理論的,也沒有人會教你,如何將八佾跟「禮崩樂壞」聯絡起來。
即使有人聯絡,那也是藏至於私宅,只有自家子弟才能學習。
所以,這就是弘毅塾為什麼能一下子考出好些個縣試案首的秘密。
因為陳凡不僅有系統幫助,還有後世很多前輩對於儒家學說的高度總結。
說白了,就是他一直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教導一群小蒙童。
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輕鬆寫意到令人髮指。
「是則存一餼羊,其所損於有國者之費無幾,而禮受其無窮之益。」
「去一餼羊,其所益於有國者之費無幾,而禮受其無窮之損。」
「夫賜也,亦於斯二者之間,權之而已。」
告朔之日時間一長就會流於形式,子貢認為,不必拘泥於形式,乾脆連羊也不殺了,還能省點錢。
但孔子認為,這儘管是形式,留下來總比什麼都不留的好。
所以他說:「賜也,尓愛其羊,我愛其禮。」
賜是子貢的名,子貢是衛國人,全名叫端木賜,子貢是他的字。
而這句話里的「愛」又是什麼意思呢?
很多讀書不謹的人會覺得是子貢想吃羊肉,孔子想要告朔之禮能夠儲存。
全錯!!
這裡的愛其實是「可惜」、「吝惜」的意思。
這文章之所以難,其實就在這些很細微的地方。
告朔之禮究竟有哪些程式,是怎樣的場景,到了大梁已經沒人知道了,因為這禮節已經消失,無從考證。
但可以肯定的說,在周代,曆法還不發達的年代,這一禮儀想必是隆重且重要的。
隨著曆法研究的深入和精密,廢除這個禮儀也在情理之中。
但華夏的很多傳統節日,還是要努力堅持的好,陳凡的文中,不僅寫了孔子對於「禮崩樂壞」的惋惜,還闡發了一個新的觀點,也就是這些節日,他不僅在那個時代是禮的表現,也是我們華夏百姓精神文化的遺產。
華夏之所以為華夏,正是告朔之禮這一類的文化節日的存在而成為「華夏」。
這種人文方面的觀點,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一枚深水炸彈,還從來沒有人往民族凝聚力的方向考慮過。
關鍵是,這還特別符合名教價值觀,只要是華夏之人,就不能不認同的價值觀。
第二篇又完成了。
接下來幾篇,包括四書題,根本沒有首藝和第二篇的難度,不過陳凡也沒有掉以輕心,尤其是五經題。
雖然今舉業首重經書義,固藝文之精奧焉。
但備不住哪個房師發瘋,死摳五經題,若前面作得好,後面虎頭蛇尾那碰上這等考官可就倒了血霉了。
不過,因為最近他住在勇平伯府,一律閉門謝客的緣故,所以作息十分規律,來客一律擋駕,所以他這陣子思維十分敏捷。
到了下午兩點就已經將七道題全都寫完。
可到了謄抄的時候,要命的時候來了。
陳凡正在檢查七夫、七蓋、七甚矣(注1)等會試格式要求呢,卻見陸續有號軍「押送」著考生從他這邊路過。
他心思全都沉浸在文中,剛該是還沒搞明白這些人到底要去幹嘛,誰知半晌之後,他不遠處傳來「飛機」、「大炮」的轟鳴聲,以及釋放之後舒服的哼哼聲。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果然,不久之後,一股異味飄來,他差點YUE了出來。
此時他真得很想把筆墨一收,趕緊走人。
可惜會試可沒有提前交卷這一說,不到時辰,想走沒門。
況且他已經行至九十九步,就差臨門一腳了。
最後隨著上茅廁的人越來越多,味道越來越大,陳凡差點被熏暈厥過去,沒辦法,他只能照著星爺的辦法,將備用的毛筆直接把筆頭扯出來塞進鼻子裡。
再看對面的小號軍,此時早已被熏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真是遭了大罪了。
注1:會試的規矩有很多,就目前所知的,除了避諱之外,大抵還有「七夫、七蓋、七甚矣」、「不寫音注」、「塗抹」、「不完帖」、「無束題貼」。
所謂的「七夫、七蓋、七甚矣」就是每篇經義中,「夫、蓋、甚矣」等虛字的使用次數不能超過七次,這種規定是為了防止有些考生用虛字湊字數,比如「夫天下者」「蓋聞之」這種屁話,目的當然是為了倒逼文章言之有物。
不寫音注這很好理解,就像小學生寫作文,有些生字不會寫,就用拼音代替,這裡是不准在文中標註生僻字讀音的。
塗抹不談,
不完貼是指文章沒有完成,比如缺乏破題、束題這種必要結構。
無束題貼跟上面這條的意思一樣,沒有總結收尾的部分也不行。
這個跟當代的學術寫作格式要求一樣,比如(APA/M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