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為試策,這個跟鄉試的規矩一樣,
說到試策,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考些什麼,其實漢朝試士,以政事、經義等設計出問題,寫在簡策之上讓應對著作答,故曰策問,「對策」這個詞就是從這裡而來。
到了漢元帝前元十五年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由皇帝親試於廷。
那一年對策者百餘,但第一名卻被晁錯拿了。
也因為這次試策,晁錯從一個小小的太子家令一躍升為中大夫。
這就是華夏歷史上策試的開端。
到了漢武帝時,詔策賢良。
歷史上著名的公孫弘、董仲舒都以策進。
策分為兩種,對策之外還有射策。
對策是由皇帝公開命題,讓應試者回答。
而射策則是將若干題目做成題簽,由應試者隨意抽取,抽到什麼題目就回答什麼題目。
當年董仲舒以對策被任命為江丨都相,而兒寬則以射策補太常掌故。
這些都是漢代以試策衡士的著名案例。
到了魏晉南北朝,策被列為考試秀才、孝廉的必考科目。
北齊這個禽獸王朝在試策時,場規很嚴,不僅皇帝親臨,對那些不合格的考生,還要當場發落。
「字有脫誤者,呼起立席後;書有濫劣者,飲墨水一升;文理孟浪者,奪席、脫容刀。」
這段話是記載自《隋書·禮儀志》中的,描述的是南北朝南梁國子監對學生的試策場景。
前面不用解釋,只後面「奪席」、「脫容刀」要專門說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若是文章邏輯混亂,言辭輕率,那就要被剝奪席位,也就是開除學籍,然後解除佩刀。
南北朝時,士族流行的不是佩劍而是佩刀,既是裝飾,也是身份的象徵,被解除佩刀,就意味著被剝奪了士人的尊嚴,類似於另一個世界的後世,被大學收回校徽,當然,比這個更嚴重些。
直至大梁,歷代都有試策,太祖開科舉時就曾明下諭旨說:「凡對策,須參詳題意,明白對答。如問錢糧,則言錢糧,如問水利,則言水利,孰得孰失,務必典實,不許敷衍繁文……」
試策題有三道,但到了天監朝,讀書人也沒有社會實踐,叫他們去回答水利問題、回答農業問題,那就真是為難人了。
所以現在的試策幾乎就成了一個形式,問的都是有關經學、歷史等方面書本上能查到的內容。
這次會試策三題,一個是關於歷代帝王祭祀時有感於災祥,然後問災難和祥瑞跟祭祀之間的關係。
這種題目就是送分題,敬天法祖,天人感應,從天、德、人三個方面敘述展開,那麼得分就不會低。
第二策是問朋D,甘陵分部,牛李爭權,漢唐覆轍可為永鑒。
那麼為什麼宋朝人還是會重蹈呢?
這個問題涉及到黨爭,這就不太好搞了。
但經義這時候就發揮大作用了。
陳凡用「君子群而不D」,批評「結D營私」。
然後又用朱熹《戊午讜議》:「朋D之禍,甚於洪水。」來痛斥官場抱團取暖的現象。
這樣一來,你不能說聖人說錯了對不對,主打一個最大可能規避風險。
當然更不可能對映現實。
太祖說什麼不能「繁文敷衍」,現在已經成了一句空話,傻子才會真去含沙射影當朝大佬們呢。
……
終於,三場全都考完。
陳凡徹底從腌臢的環境裡解脫了出來。
此時的他不想吃飯,不想說話,只想踏踏實實、沉沉的睡上一場,誰都不要來打擾。
考生們的任務完成了,閱卷工作則才剛剛開始。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先遴選一批文章出來,不是為了錄取誰誰誰,而是為了「刻程文」。
所謂程文,用前人話說,就是「小錄所刻之文謂之程文,特錄出士子程式也,非用是以獻上也。」
什麼意思呢?
就是官方出面,從這一批士子裡挑出幾篇文章寫得好的,然後貼到貢院外面用來當成標準答案,展示給天下的讀書人揣摩學習,但並非是進獻給皇帝看的。
貢院裡,這時候雖然十八房已經分好,但同考官們並沒有回到各自房中閱卷,而是集中在一起,挑選這篇士子中文章寫得不錯的,然後交給總裁官。
如果有人以為最後總裁官會從這些卷子裡挑出好的貼出去,那只能說太天真了。
真正的操作是,同考官挑卷子——總裁官裝模作樣挑選一番——同考官各種在這文章里挑毛病——總裁官再挑——再被駁回,如此三次之後,同考官們「沒有耐心了」。
他們就會一起對主考總裁官說,舉人畢竟是舉人,還是沒有您老先生文章高妙,要不,勞駕勞駕您老人家,請你老人家寫一篇程文出來,當做萬世典範得了。
最後主考半推半就,只能「被迫」營業。
這裡所謂的萬世典範可能有點誇張,但在另一個時空中的明朝,主考官們寫的程文,都是被收錄進《皇明文選》的,在進士登科錄上也會抄錄。
之前陳凡的那篇《生財有大道》,就是當年張居正主持會試時寫下的程文。
在一片祥和的聊天聲中,今科會試的同考官們終於挑出了幾份卷子來呈遞給明倫堂上的唐胄。
唐胄當了那麼多年閣臣,主持的會試也有兩科了,對這裡面的彎彎繞當然門清。
但規矩就是規矩,雖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還是一臉鄭重道:「「諸君所選之文,皆一時之俊才。然程文乃天下士子圭臬,須字字如金、理法兼備。老夫需細細察看。」
說罷,他眯著眼睛,就著燭光看起了卷子。
程文都是用的首藝之文,同考們挑出來的卷子當然都是《故大德必得其位篤焉》這一篇。
唐胄拿起第一篇來,見上面破題寫道:「夫位者德之顯也,德者位之基也。」
看到這,他目光掃向那群依然在嘻嘻哈哈的同考官們,臉上神色已經冷了下來。
這種破題,失之於寬泛,根本沒有京口「大德必得」的考點核心,這樣的文章竟然還被呈送上來,簡直荒謬。
不過他轉而一想又釋然了,反正都是走個過場,大家裝裝樣子,這年月,誰也不會當閱捲來挑選的。
算了算了。
隨即唐胄將那篇文章扔到一旁,這樣的考生,定然是不會錄的。
所以他乾脆想了想,又拿起來寫了「不錄」的考語,再次扔一旁去了。
緊接著,他拿起第二篇來。
第二篇的破題寫得不錯,承題、起講、入題也寫得中規中矩。
從這點看,挑選這份卷子的同考官最起碼是掃了一眼的,但……
掃是掃了,可掃的不多……
只見這人的束股寫道:「是知位以德崇,德以行實。」
好嘛,這結尾也太倉促了吧?
根本沒有引申至為什麼「士人要修德」的境界。
前面尚可,尾部偏題,直接……
不錄。
有同考官見唐胄動了藍筆,臉色頓時古怪了起來。
再有平日裡跟唐胄親近的,壯著膽子走過去看了看,臉色頓時變了,竟然在挑程文的時候就已經罷落了嘛?
這位還真是「節省」時間啊。
見到這狀況,剛剛還輕鬆的同考官們臉上的笑容全都收了起來,再也沒有誰敢亂說話了。
唐胄抬了抬眼,看向一眾人等,隨即他又垂下了眼眸。
在他這個位置,有的時候只要一個小小的、不經意的舉動,自然會有人體會到他心中的不滿,根本不需多言。
這,就是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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