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完全使用落後的郵驛制度作為快速通訊手段的大清,朱由桹的「心電感應」通訊手段,不知道要先進到哪裡去了。
因此,朱由桹不用耐心等待王光興兄弟派遣的使者辛苦穿越淪陷區抵達長沙,就在鄖襄事變發生的第一時間,自一早就被布置到鄖襄地區活動的間諜口中,得知了王光興兄弟的反正之事。
對於王光興兄弟的棄暗投明,朱由桹自然是大大歡迎的。
為了表現寬宏大量的大明朝廷對鄖襄反正將士的支援,不待王光興兄弟派遣的使者抵達長沙,朱由桹就主動派遣隨同他到長沙行在的兵部職方司官員,前往鄖、襄地區,向王光興兄弟傳遞詔令。
詔令內容,主要是對以王光興兄弟為首的襄、鄖反正將領的封官進爵。
具體來說,就是封王光興為欽命提督鄖襄等處聯絡秦豫一帶義鎮、掛鎮武將軍印、鎮武伯,授王光昌為鄖襄總兵等。
除此之外,朱由桹還透過使者向王光興兄弟進行言語鼓勵,勉勵他們繼續在鄖襄地區努力抗清。
並且還表示湖南明軍一定會發兵北上支援他們的,待到共同收復湖廣,乃至徹底驅逐建虜、收復兩京、直搗黃龍、犁庭掃穴,必會讓他們兄弟二人公侯萬代、山河帶礪、與國同休……
說的確是這麼說的,但這說白了,都是虛無縹緲的承諾和畫出來的大餅。
王光興兄弟的反正,並沒有打亂朱由桹的原定部署。
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湖廣南部,沒有想要趁著鄖襄反正的時機,提前對湖廣北部進行大規模進攻。
朱由桹只是計劃派出一定數量的機動部隊,自新牆河防線北上水陸並進佯攻岳州府,以作策應。
這顯然也算是一種對王光興兄弟的支援。
之所以如此吝嗇,一方面是後勤因素制約以及許多近衛軍部隊忙於擴充兵力導致朱由桹手頭可直接調遣的機動兵力不足。
另一方面,則主要就是湖南依然有膽肥的軍頭,竟然敢於忤逆朱由桹的詔令,抗拒朝廷制定的湖南軍隊整編大計。
為了維持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威,朱由桹必須把手頭很大一部分機動兵力投入到「安內」這上面。
本來朱由桹以為,在他朱某人麾下的近衛軍於湖南取得「兩蹶偽王、殲敵十萬」的偉大勝利之後,湖南這些軍頭若是識相的話,就都應該知道大明皇帝的厲害,然後服服帖帖、老老實實地低眉順首接受整編。
可事實證明世界是充滿多樣性的:雖然湖南絕大部分軍頭都是識相的,可有一個人,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此人就是盤踞鎮峽關的曹志建曹天王。
曹天王完全沒有被朱由桹所宣稱的「兩蹶偽王、殲敵十萬」嚇到,與旁人不同,曹志建根本不在意這個,哪怕你說你十蹶偽王、殲敵百萬呢,曹志建都不在乎,全當空氣。
他只在乎他的地盤,具體來說是他心愛的龍虎關,還有他用來保護龍虎關的軍隊,或者,再加上他用來供養軍隊的錢糧。
正因為如此,他最關注的事情,還是他好心好意派去支援長沙的軍隊,竟然被不講武德的朱由桹給悍然吞併!
對此,曹志建非常氣憤。
在曹志建看來,他的老巢乃是位於湖廣和廣西交界處的鎮峽關一帶,鎮峽關,前幾年又被曹志建改名為龍虎關,這裡地處險僻,為不爭之地,自我感覺良好的曹志建認為南侵的孔有德根本威脅不到他。
可即使如此,接收到朱由桹要求支援的命令後,他還是大方地派遣了兵馬前去支援,正可謂給足了朝廷面子。
可朱由桹這廝主導下的朝廷是如何回報他的呢?
他派遣的由小老弟曹惟建所率領前去支援朱由桹的「一萬精兵」,就如同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無回了。
不光如此,那貪得無厭的朱由桹,吃到強取豪奪別人辛辛苦苦所養軍隊的甜頭之後,愈發得寸進尺,竟然還想要奪取他曹志建的剩餘軍隊,以及他心愛的龍虎關!
以怨報德!
在得知朱由桹使者對於整編麾下部隊的要求之後,曹志建腦海中當即蹦出來了這四個字。
以怨報德,何以報怨?
冤冤相報!
下定決心之後,曹志建下令將隨同朱由桹使者到來的、受到朱由桹委任打算在曹志建地盤為官的郡邑官員,皆逮捕起來,而後驅逐出境。
曹志建認為自己對朱由桹已經足夠客氣了。
他的核心勢力範圍大致位於永州府南部,本來就已經被他建置守令,以便盡收永屬租稅養育他的龍虎關和軍隊。
先前那個名叫何騰蛟的所謂湖廣督師就派遣官員要來他的地盤為官徵收稅賦,可是連他的地盤都沒有進,就被趕走了。
現在朱由桹派遣的官員,雖然還是被驅逐了,但總歸也是能夠有幸進他的地盤,這顯然是他曹光宇給這個名叫朱由桹的所謂大明天子面子。
當然了,曹志建終究多少還是有一點點理智的,哪怕對搶他軍隊的朱由桹很是心懷怨恚,但他還是沒有膽敢出兵北上進攻朱由桹。
畢竟,曹天王算是一個得過且過的人,他只想在他心愛的龍虎關中躺平養老、修身養性,若不是朱由桹先對他行不義之事,然後還覬覦他的龍虎關和軍隊,他也不太想主動招惹朱由桹。
遙想隆武元年前後,因為和黃朝宣交惡,偏袒黃朝宣的何騰蛟把他趕往了江西,當初羽翼未豐的曹志建只得委屈求取,聽從命令,從那個時候他就開始對何騰蛟心懷怨恚,隨著時間流逝,這種怨恚,越來越多。
但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認為被何騰蛟不公平地驅趕到江西的曹志建正巧參與了平定江西佃客奴子作亂,戰勝作亂賊人之後,凡賊所掠奪的金帛器賄,基本上都被他給繳獲了。
於是打小落魄以至於曾經一度在南都以抄邸報為生的曹志建,突然就一夜暴富,成了有錢人,可謂富甲江楚諸將的那種有錢人。
其後吉安府、贛州府等地相繼淪陷於清軍之後,曹志建就帶著錢財和壯大後的兵馬輾轉回到了湘桂邊境永州府南,那個他所心心念念的修身養性兼養老躺平之地——鎮峽關。
說起曹志建和鎮峽關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張獻忠亂楚,那個時候,實力極為弱小的曹志建,被張獻忠大軍從長沙一直攆到永州府,走投無路之際,曹志建來到了永明縣邊境的鎮峽關,想要從此進入廣西,桂兵嫌棄他,拒之,於是曹志建只得在鎮峽關暫且苟延殘喘了一段時間。
恰逢人生失意之時的曹志建,有一天猛然發現這鎮峽關,臨江倚山,稱為要害,真不愧是永明縣南之荊峽鎮山也,或許是透過對鎮峽關山水的欣賞,福至心靈的曹志建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今日方知他是他。
他,想明白了。
他,絕對不僅僅只是曹志建這麼簡單。
他,還是燃燈佛轉世!
曹志建還想明白了,怪不得他的字,會被長輩取作「光宇」,光,燃燈即有光,宇,上下四方即為宇,這顯然就是說他曹燃燈的光芒,會照耀四方……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啊。
所謂燃燈佛,乃是縱三世佛之一的過去佛,與現在佛釋迦牟尼、未來佛彌勒並稱。
了解了自己強大非凡到無與倫比之過去的曹志建,利用自身爆棚的自信心,迅速走出了被張獻忠軍擊敗後的失落,並且修身養性,完成了心理建設。
重新振作起來的曹志建,掐指一算,發現當時表面上失意的自己正可謂是潛龍在淵、臥虎在窟。
於是他悍然將鎮峽關改名龍虎關,冥冥之中,他認為這龍虎關,便是他曹光宇的福地,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從這龍虎關開始,他曹光宇必然就要轉運了。
果不其然,之後張獻忠退出湖廣,曹志建如同蛟龍出海、猛虎下山一般,順利率軍收復了大量失地,加官進爵,人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總而言之,龍虎關在曹志建心目中的地位,是極其重要的。
曹燃燈不能失去龍虎關,就如同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龍虎關永遠是曹燃燈的,她就像母親的孩子,永遠不會送給任何人。
受到朱由桹搶奪軍隊和意圖搶奪龍虎關這麼劇烈刺激的曹志建,非常生氣,後果很嚴重。
絕不僅僅只是將朱由桹派遣的官員驅逐出境這麼簡單。
在極度憤怒的狀態下,曹志建將大明朝廷賜予他的所有官職爵全部捨棄,在給朱由桹的章奏之中,自署「戴罪立功自願為民臣曹志建」,以此來表達他對朱由桹這個強盜皇帝的抗議。
聽聞了曹志建驅逐朝廷派遣到永州之官員的舉動,又看了滿紙委屈怨懟言語的曹志建章奏,朱由桹只是覺得莫名其妙。
在朱由桹看來,別說曹志建臨時占有的龍虎關和軍隊了,整個大明乃至整個宇宙的所有東西,都是他朱某人的,只不過他為人大方,把使用權臨時借給別人罷了。
他什麼時候想要回來,就要回來。
「只是把龍虎關和軍隊歸還給朕,你曹志建就如此怨恚,朕借了整個宇宙那麼多東西,都還沒說什麼呢,兩相對比,這就是格局大小的天壤之別啊!」
本就因為這樣的想法對曹志建深感不滿的朱由桹,又聽到可靠傳言,說那曹志建經常和別人說,他前世是燃燈佛祖,乃是瞿曇的老師,像老子、孔子這樣所謂的聖人,也都是他弟子的輩分,更何況現在那些自命不凡、坐井觀天、甚至隨隨便便就想把別人東西占為己有的強盜,與他曹燃燈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
曹志建這樣狂妄荒悖的言論,正可謂火上澆油,愈發讓朱由桹怒火中燒。
倒不僅僅只是生氣於曹志建拐彎抹角地污衊他是強盜。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按照朱由桹一向的認知,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是屬於他的,故實事求是地說,只有霸占他朱某人東西的強盜,完全不可能有他朱某人會成為強盜的道理。
朱由桹更是生氣於曹志建的狂嫚,畢竟,一般來說,已經足夠狂妄的他,也不過就是自比於劉邦、張良、韓信、商紂、秦二世、王莽這類的凡人,曹志建這廝,居然膽敢自比於神佛,真是豈有此理。
若是連曹志建這樣狂妄荒悖之人都不誅殺,他身為大明皇帝的權威何在?又如何能承擔驅逐建虜、再造大明的歷史重任?又怎麼讓天下萬民服從他的權威,跟著他走?
「攘外必先安內,儘快發兵南下永州,連同廣西兵力,把鎮峽關圍堵住,定要誅殺曹志建此獠!」
朱由桹惡狠狠地叫囂著。
此時已經是五月,偌大的湖南,盤踞各地的正常軍頭,都已經紛紛完全聽命於朝廷。
那武岡劉承胤,雖然也是四大天王之一,但相對來說確實是足夠識相的,很快就交出了兵權,朱由桹也沒有虧待他,還是給其加官進爵,雖然沒什麼實權,但只要他今後一直順從朱由桹,朱由桹肯定也不會難為他。
那袁宗第、牛萬才,也已經從湘西風景區走了出來,在打了大勝仗的朱由桹面前,也都是老實的很。
那堵胤錫、馬進忠、王允成,就更不用說,對於朱由桹排向常德府的使者以及文武官員,都客氣的很。
至於那張先璧張天王,自從衡山大敗之後,其率軍一路西竄,沿途透過燒殺搶掠和強拉壯丁和補充糧草兵力,抵達了寶慶府之後,和與之有宿怨的劉承胤軍打了幾仗,沒有占到什麼便宜。
再加之聽聞皇帝御駕親征,連續擊敗尚可喜、孔有德大軍,張先璧愈發震驚,他非常害怕朱由桹閒下來時候因為衡山之事給他秋後算帳,於是,便捨棄寶慶府,繼續西逃。
據可靠訊息,張先璧已經飛快流竄到了沅州一帶,看那架勢,似乎並沒有久留的意思,估計是還想繼續向西逃跑,而再向西,差不多就是要到貴州境內了。
朱由桹確實是有想要找張先璧算帳的心思,可對於率軍西逃的這麼快的張先璧,他在無語之餘,也沒有太多治他的辦法,最終只能聽之任之,暗自尋思以這張天王的逃竄方向,莫不成是想家了,要一直回到雲南老家才肯停下來?
無妨,雲南的孫可望、李定國會教他做人的,反正朝廷對張先璧的通緝令已經下了,只要在大明境內,張先璧這廝,人人得而擒之。
……
總之,偌大的湖南,就曹志建這樣一個奇葩,還在自不量力地擺出一副要和朱由桹打擂台的架勢。
朱由桹自然不會慣著他,必須要堅定地貫徹落實「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
至於大敵當前,這樣做是不是有挑起內訌的嫌疑?
對這個問題,朱由桹自然是嗤之以鼻。
憑曹志建這樣的渣渣,也配?
只有發生矛盾的幾方,哪怕不旗鼓相當,也要互相之間實力差距不大以至於能陷入僵持膠著狀態,才能夠稱得上內訌。
若是單方面的碾壓,何來內訌之說?
在朱由桹看來,憑藉他麾下近衛軍的強大實力,平定曹志建之戰,顯然就是一場碾壓局。
畢竟,曹志建又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乃是燃燈佛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