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下定決心,可為保萬全,金聲桓還是先冷靜下來。
他先將朱由桹派去聯絡他的劉伯祿等使者暫且隱藏起來,繼續和王得仁不動聲色地暗自進行反正的準備工作。
正在這個時候,急不可待的章巡撫,終於送上了最後的助攻。
章巡撫的最後一擊,成為了金王江西反正的導火索。
順治四年七月廿五,或許是搜集到了足夠多可以證明金聲桓、王得仁有謀反之心的確鑿證據,章於天突然派出十餘騎,向著北邊九江府的方向而去。
已經回到南昌的王得仁,得知此事後恐有詐,心虛之下,他匆忙尋到金聲桓,告知此事,並且對金聲桓道:
「姓章的派這麼多快馬,應該不只是去九江府那邊索取賄賂,怕不是訊息泄露,他要去北邊請清廷大兵來對咱們下手?」
金聲桓雙眉緊蹙,猜測道:
「前幾日,吾與章於天、董學成等諸官看戲,看到那台上的戲子皆是大明衣冠,不禁低聲感慨還是咱漢家衣冠好看。
就近的章於天當即變了臉色,只是未當場發作,想來吾聲音雖小,卻也應是被那章於天聽到,或是此事讓他警覺起來?
又或者更早時候,他即已經察覺吾等行事?
不管怎樣,這章於天八成是要向清廷疏劾我等,急令騎兵將其追回,必然無錯。」
說著,金聲桓就要呼喚手下親信,下令向北派遣騎兵追擊章於天的快馬。
王得仁阻攔道:
「快馬現已走了一日夜,想來追及不上,況且若是姓章的真有禍心,必然有所準備,額看眼下如此形勢,可謂萬事已備七八千,足矣,不如直接動手,反他娘的!」
聽到王得仁的勸說,金聲桓不禁咽了下口水。
與此同時他也愈發感到事機緊迫,稍加思索之後,金聲桓深呼一口氣,再一咬牙,最終斬釘截鐵道:
「雜毛你所言有理,正所謂夜長夢多,遲者生變,我金虎臣之前雖有反覆,如今卻早已徹底下定決心,此生必定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不敢再有他志!
細加考量現今形勢,確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雜毛你馬上回去收拾麾下將士,今夜就動手!」
看著漸漸遠去的王得仁,意識到今日恐怕就是他人生轉折點的金聲桓,情不自禁地嘆息一聲:
「我金虎臣未來的命運如何,就取決眼下這幾天了。」
……
七月廿六日夜,金、王號令全軍,枕戈待命,關閉南昌諸城門,並且迅速發兵包圍城內的巡撫、巡按諸官署。
第二日一大早,清江西巡按御史董學成等官員被王得仁率兵擒拿,清江西巡撫章於天、清江西布政使遲變龍、清湖東守道成大業等官員則是被金聲桓麾下兵丁捕拿。
見到南昌主要官吏皆被捉拿,金聲桓、王得仁暫且放下了心,雖然在他們心中也清楚控制南昌城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造反的第一步,但這第一步走的這麼順利,也是很給他們鼓勵的。
控制南昌城後,金、王二人以大明昌國公、繁昌侯的名義,正式傳令讓麾下諸營兵丁全部剪辮易服,並且在所控制的核心區域南昌府範圍內出榜安民,廢除偽清的順治年號,改年號為永曆元年。
同時,金、王二人迅速開展了對所俘獲官員的清算,首先被拿來開刀的,是與王得仁有仇並且還不幸落在王得仁手中的董學成。
面對已經造反的王得仁,董學成這個巡按,再也沒有面對未造反的王得仁索要錢財和女人時候的盛氣凌人。
能屈能伸的他,知道形勢大變,見到王得仁的第一時間,他就向王得仁跪地求饒。
董學成誠懇地表達了他對先前冒犯王得仁之無禮行為的歉意。
除此之外,董學成還慷慨大方地答應把全部家產送給王得仁作為賠禮。
而且他的小妾們,王得仁也可以隨便挑,看到那個有姿色的,就打包帶走,千萬別和他客氣。
看到董學成這幅奴顏屈膝的模樣,王得仁在感到厭惡之餘,也是心中大為爽快,之前被董學成敲詐勒索財物和女人的鬱悶之氣,頓時煙消雲散。
視男女之事為「人間大倫」的王得仁,確實不喜歡別人搶他的小妾,可對於搶別人小妾這件事情,他不僅不反對,反而是相當樂在其中的。
從如同銷售員一樣的董學成殷勤介紹下,王得仁東挑西選,最終從包括董學成小妾在內的董家人之中,挑選了一批年輕有姿色的女人,在董學成諂媚的笑容中,一臉滿意的王得仁,突然就下令沒被他挑選走的董家男女老少,全部都要被殺頭!
如同時間停止一般,聽到王得仁的命令,董學成的笑容,一下子就僵持在那裡了,接下來,被王雜毛麾下丘八控制住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家人一個一個倒在血泊之中,連前兩天剛招進府來的無辜下人都沒有被這天殺的王雜毛放過。
親眼目睹家人身死的劇烈刺激,再加上已經確信自己必死無疑的董學成,頓時有了勇氣,他沖著王得仁破口大罵,對王得仁的祖宗十八代,致以親切的問候。
一開始的時候,王得仁一臉高興地聽著董學成的辱罵,董學成越是罵的難聽,他心裡愈是爽快。
可凡事總有個度,只是過了一小會兒,王得仁就膩歪了,他直接讓手下親兵割了董學成的舌頭。
王得仁站起身來,俯視著地上滿嘴鮮血卻依然吚吚嗚嗚著的董學成,惡狠狠地道:
「抽筋斮足!碎肝飼馬!張皮懸市!董學成,額要讓你好好嘗嘗額們這些天殺的流賊的手段,看你能不能得個好死!」
王雜毛聲如虎吼,以至於地上正疼的打滾的董學成當即就被嚇得停了下來,似乎冷靜下來的他,看向王得仁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在章於天、遲變龍、成大業等被俘官員眾目睽睽之下,董學成被從頭至尻當場活活剝皮。
被王雜毛精心挑選出來的劊子手,先從董學成頭部切下一小塊皮膚,然後在董學成慘烈的嚎叫聲中,從這個切口開始,將董學成身上的皮膚一縷一縷地撕裂下來……
劊子手完工之後,被剝下來的是一隻類似展翅之鳥的人皮,王得仁見之大喜,命人對劊子手厚加賞賜。
在王得仁的命令下,董學成的皮,被拿去在章於天等被俘官員面前詳細展示。
親眼見識了董學成的下場,被俘官員紛紛跪下咚咚咚咚……拼命磕頭求饒,有些官員當場就被嚇的失禁。
他們這些大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此時此刻見識到了被這些殺人如麻的武將厲害。
看到被俘官員們中有人磕頭求饒磕的都昏死過去,剛才還在旁邊觀賞行刑觀賞的津津有味的金聲桓,終於站了出來,他和顏悅色地勸說王得仁給這些被俘官員一個活路。
額頭已經出血的章於天情急之下,將金聲桓視為救命稻草,轉而對著金聲桓痛哭流涕地求饒,發誓只要金聲桓和王得仁繞他一條狗命,今後他願意為金公爺和王侯爺赴湯蹈火,效犬馬之勞。
有章於天這個原大清江西巡撫帶頭,其餘被俘官員也爭先恐後地投誠……
王得仁和金聲桓作為打了十幾年乃至二十幾年仗還能活下來的丘八頭子,做起事情來,確實稱得上一不做二不休。
關鍵時刻他們這種人,不可能會有什麼婦人之仁。
話說,本來在當賊寇、當明軍、當清軍的時候,他們就一向有對敵人心狠手辣的習慣。
更何況現在的他們,清楚地知道要造大清朝的反,不是請客吃飯,自然更不會心慈手軟。
不過,雖然如此,金、王還是覺得許多清廷官員只要投降,還是有很大利用價值的,沒有必要立刻就全部殺光。
於是就是這樣,金聲桓、王得仁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威逼利誘之下,很快就使得以章於天為首的南昌文官大半從金聲桓反正,連同早已經被金聲桓、王得仁清洗過一遍的武官,一起盡棄頂帶而復冠裳,極少數不願追隨反清的官員及其家屬均被金、王麾下兵丁殘酷屠戮。
唯一的漏網之魚,乃是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柳同春拋下南昌城內的妻兒家屬,縋城而出,喬扮成和尚,試圖沿著贛江北上,然後轉而向東,沿著長江星夜逃往江寧府,向江寧報告江西發生了重大事變。
但他這個漏網之魚只是暫時的,他還沒有出南昌府,走到半路上,就被潛伏追蹤的錦衣衛細作發現,就此稀里糊塗地死在了南昌府境北部的昌邑鎮,其頭顱被割下,無頭屍體被錦衣衛細作們趁著夜色掩護拋入了贛江之中。
亂世中一個假和尚的憑空消失,實在是不會引起什麼注意。
神通廣大的錦衣衛細作,攜帶戰利品返回南昌城,向金聲桓說明來意,並且展示柳同春的首級,剛殺光柳同春家眷沒多久,正對潛逃的柳同春有所擔心的金聲桓,見到柳同春的項上人頭自然非常高興,同時金聲桓也因此對大明朝廷更加有了信心。
南昌府包括隆武遺臣在內的大量明朝遺老耆舊,見到金聲桓終於反正,興高采烈,紛紛「彈冠而慶」。
他們之中的很大一部分人,確實都是有官去做的。
在這些明朝遺老耆舊之中最有名望的,乃是弘光朝罷官後居住在南昌府新建縣浠湖裡的前東閣大學士姜曰廣。
姜曰廣,字居之,江西南昌府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天啟六年奉旨出使朝鮮時曾經順路前往東江鎮視察,對毛文龍讚不絕口,也與時為毛文龍養子的金聲桓有一面之緣,當然了,當時二人不認識,也不知道二十年後會在江西有交集。
崇禎年間姜曰廣宦海沉浮不定,朱由檢煤山自縊之時,姜曰廣正以詹事掌南京翰林院,確知朱由檢身死之後,姜曰廣主張擁立潞王即位。
後福王朱由菘登基稱帝,姜曰廣雖被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與史可法、高弘圖並稱為南中三賢相,但受到馬士英等人排擠,再加上先前擁立潞王之事搞的姜曰廣很尷尬,最終姜曰廣選擇乞休歸鄉。
入關後,清軍雖往往對平民百姓痛下殺手、毫不留情,但對於有名望在身又不明確反清計程車紳,清廷往往還是有較高容忍度的。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時代所謂的天下民心,即為士紳之心,多為泥腿子出身的平民百姓,在很多情況下是可以不算作人的。
當初為大清平定江西的清臣金聲桓,當然也不會故意去為難在老家苟著的姜曰廣。
如今,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明臣的金聲桓、王得仁,認為迎接姜曰廣,以其為旗幟號召遠近,會更加有利於他們的反虜復明大業。
於是,二人邀請姜曰廣前往南昌,依舊心懷大明的姜曰廣自是欣然應允,到南昌後,姜曰廣以內閣大學士的名義,草檄遠近。
除姜曰廣外,還有一些明朝舊官如劉思賚、余應桂,也被金聲桓、王得仁招來委任官職。
從劉伯祿處,金聲桓一早就得到許諾,說反正後立即可以獲得朝廷所下放的在江西便宜行事之權。
憑藉這便宜行事之權,除了姜曰廣等人被招來為官,一些被迫投誠反正的清廷官員,也被金聲桓予以任用,
比如前江西巡撫章於天,就憑藉他當漢奸時候所培養的對火炮比較熟悉的才能,被金聲桓委任去負責炮車製造。
當然了,除了明朝舊臣和清朝降臣之外,金聲桓、王得仁所任用最多的,還是自己的親戚、老下屬、幕僚這類親信人物。
比如王得仁的幕府書記陳芳被任命為江西巡撫,金聲桓的幕府書記吳尊周被任命為為巡按江西監察御史……
畢竟,在金、王二人看來,幹大事的時候,還是這些與他們向來有利益關係,堪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人,相對其他人來說才會更可靠一些。
藉助南昌府潛伏的間諜,身在湖南準備率軍北上攻打岳州的朱由桹,第一時間就聽說了金聲桓舉義反正之事情。
一段時間後,朱由桹抵達岳州之時,他主導下的大明朝廷就正式公告天下,公開宣布封反正的金聲桓為昌國公,總督江西十一府,便宜行事,王得仁為繁昌侯,姜曰廣封東閣大學士……
就這樣,金聲桓、王得仁的反正,迅速得到了大明朝廷的官方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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