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
泛湖明軍寨牆內側，四個炮兵陣地上，洪亮的口令聲，正從每一個陣地上的「陣地指揮官」口中傳出來。
期門右衛左旅中，每一門三斤炮的配套炮組，人數滿打滿算有六或七人，其中包括一位炮長、一名裝填手、一名清膛手、兩或三名炮手以及一個馬伕。
在「陣地指揮官」下令之前，每門火炮的炮長，就仗著視力好，站在火炮旁邊，遠遠地向氣勢洶洶來犯的清軍騎兵豎起大拇指。
這種舉動，應當不是出於禮貌在為不遠萬里、跋山涉水從京師趕到金口來進行「友好訪問」的清軍騎兵們鼓勵和點讚，而是在估算距離，從而更好地炮擊遠道而來的清軍騎兵，最終達到大明近衛軍所崇尚的有敵自遠方來，雖遠必誅的目的。
因為炮長全都是開了掛的海宋人，非常厲害，厲害到僅用肉眼和大拇指這兩個簡陋的工具所估算得到的距離，精確程度，就能夠和正兒八經用來測量距離的矩度的測量結果相媲美。
透過「點讚手勢」和「火眼金睛」這兩個法寶，頗為精確地測定敵軍騎兵的距離後，可謂精通數學的炮長們，能夠在很短時間內透過心算，來確定火炮發射所需要的俯仰角，接著指揮炮手利用銃規來確定火炮是否能夠達到所需的俯仰角，若是沒有達到，則需要炮手透過調整銃矩來使火炮達到合適的發射角度。
「韃子騎兵實際距離三百五十步，銃規勿動，鐵彈裝填，繼續預備鐵彈……」
一門三斤炮旁邊，繼管理六門炮的「陣地指揮官」之後發號施令的一位炮長，將具體命令傳達到他炮組的各人。
炮組中除炮長之外的其他人，沒有一個是耳聾的，因此他們紛紛執行炮長的命令。
當然了，為避免誤會，值得一提的是，炮長也不耳聾。
一個炮手手握著炮尾的手柄，卻是不搖動，顯然是根據炮長的命令，合適的火炮俯仰角早已經預先被固定好，不需要再利用銃規進行角度調整；
三斤炮炮口附近的裝填手，先是把使用棉布封裝的整裝炮彈裝入炮膛，接下來再使用推彈杆，以求儘量壓實彈藥；
另外一名炮手，在裝填手壓實彈藥的同時，使用釘子從火門戳破整裝炮彈外面封裝好的棉布，並且將引藥倒好；
已經把一個基數之多的鐵彈、散彈就近準備好，暫時沒事情可乾的搬運工兼清膛手，拿著個似乎是棍子的東西在神情嚴肅的炮長身後待命；
至於「馬伕」，以及他管理的兩頭驢和一頭騾子，其實並沒有出現在炮兵陣地上，而是在營寨內更加安全的地方休息待命，畢竟，按照馮都指揮使的計劃，炮兵陣地暫時是不需要移動的。
觀察到建虜騎兵先鋒大約進軍到了三百步的距離，該炮組的炮長，幾乎與其他二十三位炮長不約而同地向炮組人員發出了射擊命令。
伴隨著炮長的一聲令下，一名炮手手持點火叉，將上面探出來的火繩，靠近了火門。
「轟」的一聲巨響，離膛的炮彈，在空中向著三百步外正在衝鋒的清軍騎兵飛去。
由於炮彈發射的強大後坐力，火炮伴隨著炮聲猛的向後一退，炮車剛一停下，炮組的官兵就上來抓住炮車，齊心協力將其復位，並且馬上進行下一次射擊準備。
這樣訓練有素的炮組，在期門右衛左旅的四個炮兵陣地上，一共有二十四個。
幾乎同一時間發出轟鳴的二十四門三斤炮，使得二十四發三斤重的鐵彈衝出炮膛，在空中划起二十四道優美的弧線，向著東西兩側各自距離明軍營寨大約三百步的滿達海部、尼堪部清軍騎兵飛去。
此時，在這個數萬人即將展開你死我活搏殺的戰場上，諸如鼓聲、號角聲、口號聲，喊叫聲的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很是嘈雜。
有幾句「四言詩」，可以頗為形象地描述現在的場面：
鑼鼓喧天，爆竹齊鳴，軍旗招展，人山人海。
可就算戰場上聲音再多，再嘈雜，卻也是掩蓋不了二十四門火炮齊發的震耳欲聾巨大響聲。
明清雙方軍隊，尤其是明軍中的許多兵丁，一時間都被空中飛過的鐵彈給吸引了注意力。
很多在訓練中就見識過自家火炮準確度和威力的明軍方陣中計程車兵，看到自家炮兵發力，對於己方軍隊能夠在這場戰役中取勝更加自信，不得不說，在朱皇帥領導下不斷從一個勝利走向下一個勝利的大明近衛軍，已經逐漸養成了一種百戰強兵的精神風貌，假以時日，這種精神風貌的根基必將更加深厚濃重。
基於過往訓練和過往勝利的自信，導致許多正處於緊密方陣中的明軍士卒，充滿了勇氣，同時臉上也忍不住出現了昂揚向上的笑容。
是的，泛湖營寨外邊，得益於軍隊的海宋人骨幹軍官正確而且強有力的領導，組織力超強的六營二三千主要裝備是燧發槍和刺刀的明軍精銳士卒，已經以在清軍看來堪稱奇蹟般的速度，組成了規模大小相仿的六個空心方陣。
相比於裝備火繩槍的火槍手，期門右衛左旅的燧發槍兵，或者說線列步兵，擁有燧發槍和刺刀的他們，已經可以當得起這樣的名字，可以排列成緊密得多的陣型，這既使得單位面積的明軍火力密度加大，也使得單位面積的明軍刺刀密度增大。
於是，由明軍線列步兵組成的空心方陣，遠端可以憑藉齊射火力殺傷敵軍，近戰可以憑藉密集刺刀對敵軍造成殺傷，再加上空心方陣的設定，可以令任何一側的步兵與其側翼以及後方的友軍互為犄角，從而良好地應對清軍騎兵的迂迴包抄。
總而言之，已經離開泛湖營寨的明軍，面對來勢洶洶的清軍，是有備而來的，他們第一時間就在軍官指揮下，組織空心方陣來應對預計馬上就要到來的清軍騎兵衝擊。
不出所料，愚蠢的清軍指揮官，自以為抓住了泛湖明軍的破綻，立刻就派遣清軍左右兩翼騎兵向著明軍發起了衝鋒。
有一說一，哪怕沒有被布置的稍微後方一些的二十四門三斤炮支援，馮朝貴也自信他麾下六個營的精銳線列步兵可以透過空心方陣來抵禦區區幾千清軍騎兵衝擊。
這就是實力，帶給馮都指揮使的自信。
可事實就是明軍有大量優秀炮手操縱的火炮來作為支援。
而三斤炮的射程要大於期門右衛線列步兵的燧發槍，所以，想要接受燧發槍子彈的洗禮，清軍騎兵必須要先穿越炮火。
泛湖明軍的四個炮兵陣地，每個陣地有六門三斤炮，四個炮兵陣地自西向東一字排開，代號分別是甲乙丙丁。
由於泛湖明軍營寨東西方向較為狹長，最西側的炮兵陣地甲乙不適合打擊自東側進攻的滿達海部清軍騎兵，最東側的炮兵陣地丙丁同樣也不適合打擊自西側進攻的尼堪部清軍騎兵。
所以，由尼堪、滿達海分別統率的左右翼清軍騎兵，各自遭受的只是明軍兩個距離相對最近的炮兵陣地的打擊。
某種程度上，這或許也可以算是「交叉火力」吧。
目標是尼堪所統率的右翼清軍騎兵，由明軍炮兵陣地甲乙第一輪發射的十二發炮彈，有九發炮彈命中清軍騎兵；目標是滿達海所統率的左翼清軍騎兵，由明軍炮兵陣地丙丁第一輪發射的十二發炮彈，有十一發炮彈命中清軍騎兵。
對於正在衝鋒中的清軍騎兵，三百步外的明軍炮兵第一輪炮擊，總命中率就高達八成，這實在稱得上是一個奇蹟。
按照常理來講，這種命中率，可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
坐鎮清軍中軍的豪格大將軍，透過手中的「高科技」望遠鏡觀測到清軍左右翼騎兵各自挨了一輪炮擊之後陣型為之一滯，也是傻了眼，腦袋瓜子嗡嗡的。
別說豪格了，就是換誰來當清軍統帥，猛然看到前線騎兵挨了明軍炮火之後的那副慘狀，都得發愣許久。
先拋開尼堪的右翼四千清軍不談，只說滿達海的左翼四千清軍騎兵吧。
他們挨了十一發三斤的鐵彈，最多的一發鐵彈，甚至直接就打死打傷了二十多清兵。
且說，那發堪稱「MVP」的鐵彈，以堪稱完美的角度，射入正在衝鋒的清軍騎兵的最密集處之一，一開始就在預定彈道內把五六名清軍騎兵連人帶馬打的稀爛，之後又非常順利地在清軍騎兵中間形成跳彈，帶著最先打死打殘的幾個清軍騎兵的一些血肉，繼續在彈著點之後的清軍騎兵佇列中跳動，就如同在蝦兵蟹將中攪動的如意金箍棒一般，使得清軍人馬擦到就傷，碰到就死。
第一輪打向左翼清軍的十一發炮彈，直接打死打傷的，其實就有一二百清兵，至於間接打死打傷的清兵，比如因為陣型被打亂馬匹受驚導致騎兵墜馬、戰馬被倒下的人馬或者人馬屍體絆倒、擁擠踩踏之類原因的，應當不會少於被炮彈直接打死的。
可以說，一輪炮火，就直接報銷了滿達海麾下左翼騎兵的一個牛錄，使得四千騎兵中的將近一成失去了戰鬥力！
另一側的尼堪部，因為挨的炮彈少了兩發，所以清軍右翼四千騎兵的傷亡，要相對來說小一些，但其實也小不了太多。
相比較於數以百計清軍人馬的傷亡，對清軍來說，更加糟糕的，或許還是對清軍士氣的打擊。
火炮，尤其是這種在開掛的對手操縱下打的極準的優質火炮，作為名副其實的戰爭之神，就是如此的恐怖如斯！
豪格，作為一個戰場經驗頗為豐富的清軍統帥，從來都是能夠認識到火炮的重要性的，畢竟，自從登萊之亂孔有德等人投金後，紅衣大炮，也就可以算是清（金）軍的殺手鐧了，在清軍與明軍乃至順軍的作戰，諸如松山、潼關、揚州之類的戰役中，清軍的炮兵部隊發揮了很大作用。
從自京師出發開始，豪格軍團中，也是有大大小小紅衣炮好幾十門，被豪格帶到武昌的輕重紅衣炮，也有三十多門。
但此時大多數紅衣炮，尤其是重型紅衣炮都沒有帶到金口這裡來啊。
豪格的一萬餘星夜兼程趕來的八旗騎兵就不說了。
只是說尼堪軍，作為最先前來金口布防的清軍，尼堪的一萬兵馬，其實是帶了八門比較輕的紅衣炮的。
可清軍手中再「輕」的紅衣炮，也是不太好移動的。
因此，在早晨的時候，為了不拖慢進軍速度，豪格就沒有攜帶那八門較輕的紅衣炮，而是將其留在雞窩大營後邊的山上，顯然是想要在接下來憑藉紅衣炮利用地利居高臨下防守更多明軍的進攻的。
除此之外，豪格昨日也還命令後續自武昌而來的都類、巴顏等人，在統率綠營兵攜帶糧草的同時，也要把武昌的紅衣炮給帶過來，來應對全殲七千粵軍之後清軍要面對的十幾萬粵軍。
好吧，對於這泛湖的七千粵軍，豪格是決定不需要用紅衣大炮的，這不僅僅是豪格輕敵，更是因為豪格還是下意識地認為紅衣大炮更加適合用在攻城戰和守城戰中，而不是野戰。
現在的豪格大將軍，想起來自己一早的決定，就感到有些後悔，要是多費一點力氣把雞窩大營裡面的那八門紅衣炮也拖過來，現在或許就可以「以炮製炮」了呢。
心裡頭剛剛出現「以炮製炮」這個念頭，豪格就又放棄了，因為他也已經發現明軍的火炮實在打的太准了。
八成的命中率。
這不合理！
這太不合理啦！
可惜，這個時空，朱由桹這種地球OL遊戲中的開掛玩家，是不講究豪格這類凡夫俗子眼中的合理性的。
與震驚的豪格大將軍相反，在泛湖營寨中臨時搭建起來的高台上面觀戰同時指揮的馮朝貴馮都指揮使，因為跟著朱皇帥開掛開習慣了，所以並不是很覺得己方炮兵的這種高達八成的命中率不合理。
相反，貪心的他，甚至還認為，第一輪二十四發炮彈只中二十發的比例，之所以如此之低，連九成的命中率都沒達到，主要就是因為這是第一輪齊射，炮兵們沒有經驗。
等到待會馬上就要發生的第二輪火炮齊射，炮兵們就有經驗了，那時候，別說九成的命中率了，就算是十成，也就是二十四發二十四中，也不是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