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都指揮使的這種對己方炮兵部隊近乎狂妄的自信，並不是無憑無據的。
而是有憑有據。
作為對於朱由桹來說最為忠誠可靠的海宋人中的一員，馮朝貴的性格，潛移默化地受到朱由桹這個「0」號大佬的影響，這個方面的「憑據」，就不說了。
只說性格方面之外的憑據。
湖北戰役之前，明軍三斤炮炮兵在平時訓練的時候，打距離二百五十步左右的靶，可就是經常能夠實現百發百中的。
因此，顯而易見，到了現在這個實地戰場，炮彈命中率，之所以會相對於訓練時候，更加拉胯，拉胯到命中率只有八成多。
除了因為是第一次實地齊射、沒有經驗之外，還和目標距離相對平時訓練時候的二百五十步炮靶更加遙遠有著頗為重要的關係。
在炮兵還在準備下一輪炮擊的時候，透過使用腦袋迅速匯總各種渠道得來的資訊，馮朝貴已經可以較為清楚詳細地得知第一輪炮擊的結果。
自西向東開始統計，炮兵陣地甲發射的六發炮彈命中清軍五發，炮兵陣地乙發射的六發炮彈命中清軍四發，炮兵陣地丙發射的六發炮彈命中清軍五發，炮兵陣地丁發射的六發炮彈命中清軍六發。
中間兩個炮兵陣地的命中率，總體上來說，要少於兩側炮兵陣地的命中率，這當然是因為中間兩個炮兵陣地，由於角度的問題，距離來犯清軍騎兵的實際距離，與三百步這個理論距離相比較，誤差要更加大一些。
而隨著清軍騎兵繼續衝鋒，炮擊距離將會愈發縮短，在馮朝貴看來，那種時候，百分之一百的實戰炮彈命中率，不會是幻想。
可問題是，結結實實挨了一輪兇猛似虎的炮擊之後，短時間內傷亡巨大的左右兩翼清軍騎兵，士氣是否能夠支撐他們繼續向前衝鋒？
答案是一部分能，一部分不能。
還能夠繼續向前衝鋒，至少暫時繼續向前衝鋒的那一部分清軍騎兵，兩翼分別還有好幾百人馬。
這一部分清軍騎兵，主要是在經過明軍炮兵第一輪炮擊範圍內時沒有受到傷亡的，暫時比較幸運的他們，連人帶馬順利穿越了炮火地帶，將炮擊區域屍山血海的一片狼藉和受傷清軍人馬嘶聲力竭的慘叫聲拋於身後。
然後，繼續向前，面對明軍馬上就要發起的下一輪炮擊。
而馬上停下來，不能夠繼續向前衝鋒的那一部分清軍騎兵，占據大多數，清軍左右兩翼加起來一共有六七千之數。
這一部分清軍騎兵，是處於明軍第一輪炮擊的炮擊區域之後的，還沒有來得及挨炮彈轟擊的他們，先是親眼看著前方的友軍部隊挨炮彈轟擊，接著是眼睜睜地看著前方的友軍部隊留下來的死傷人馬。
八旗作為一個有好幾十年歷史的組織，其中的許多人都是沾親帶故、互相認識的，後方的清軍騎兵看到炮火區域傷亡的「親朋好友」之慘狀，難免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這非常損害士氣。
有一說一，已經因為挨炮轟或者挨馬匹踩踏而死掉的清軍士兵，狀態相對來說其實還是挺不錯的，只不過就是胳膊、腿、五臟六腑之類亂七八糟的零件散落的到處都是，在一汪一汪又一汪的大面積血泊中，和其他人和戰馬的殘肢碎肉以及兵甲碎片之類的東西混雜在一起。
說白了，也就是看上去死相稍微慘了那麼一點點而已啦。
嗯，無論怎麼說，至少他們這些死的較為痛快的死人，是相對幸運一些的，死去的他們，已經感受不到活在人世間的痛苦。
而清軍傷兵，尤其是那種受了重傷將死未死的清軍傷兵，就不一樣了。
那些生命力過於頑強以至於受了重傷還能動的清兵，在血泊中，憑藉著求生的本能拼命掙扎著。
一個下半身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的清兵，猶然在使用著上半截身體在血泊中艱難爬行，巨大的傷口旁邊還殘留著一些撕裂的肌肉，看他那扭曲的臉上痛苦的口型，像是在嚎叫著，但沒有聲音發出，或許是喉嚨真的被喊破了。
當然了，大多數清軍傷兵還是能夠發出聲音的，他們悽厲的慘叫聲，再加上受傷戰馬的嘶鳴聲，構成了一曲瘮人的戰場交響樂。
「炮火區域」後方的清軍騎兵，也是人，是人就會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於是，清軍騎兵前面幾排中的大部分在「炮火區域」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跟隨清軍先鋒騎兵的腳步。
這可不僅僅是因為戰馬馬背上的人害怕了。
事實上，就連清軍騎兵胯下的戰馬，同樣也因為先前巨大的炮響聲，以及眼前「人馬俱碎」的場面，而感到恐懼，甚至四腿發軟。
雖說有一個道理叫做「法不責眾」，所有前面幾排的清軍騎兵都在戰場上停止向前衝鋒，就等於所有前面幾排的清軍騎兵都不在戰場上停止向前衝鋒。
但臨近「炮火區域」率先停下來的前排清軍騎兵，大概是出於對清軍森嚴軍法的畏懼，還是裝模作樣地開始救助起「炮火區域」內痛苦的傷兵了，似乎這樣就可以洗清他們臨陣停止不前的罪孽了。
或許在他們看來，至少，因為不想讓前方受傷的同袍戰友被馬蹄踩死才停止衝鋒，比因為害怕敵人而停止衝鋒這個理由，要光彩許多了。
總而言之，只不過是在挨了明軍一輪炮擊之後，清軍左右兩翼騎兵，就不約而同地出現了「空檔」。
空檔之前，是暫時還在繼續衝鋒的幾百清軍騎兵，空檔之後，是已經停滯了的數千清軍騎兵。
很快，左右兩翼還在繼續向著明軍衝鋒的那幾百清軍騎兵，就意識到了後邊的大部隊沒有跟上來。
然後，面臨相同形勢的左右兩翼「先鋒騎兵」們，卻是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以滿達海為頭子的清軍左翼騎兵方面。
率領左翼「先鋒騎兵」的清軍軍官，是個甲喇額真，已經不幸被明軍的第一輪炮火給擊斃了。
接著統率左翼先鋒騎兵的清軍軍官，是個比較謹慎的人，本來是副官的他，看到後續部隊沒有跟上來，大概是覺得他手下的那幾百先鋒騎兵，去沖數千名已經憑藉打勝仗頗有威名的粵軍，勝算不大，於是他就又帶著手下幾百騎兵灰溜溜地撤回去了。
撤退的時候，這幾百作為先鋒的清軍騎兵，又出乎意料地挨了一輪炮彈，因為清軍先鋒騎兵同樣比較出乎明軍炮兵意料地選擇掉頭返回，這一輪的十二發炮彈，相比於第一輪，命中率還要低上許多，但也給清軍騎兵造成了較大的傷亡。
但因為撤退的清軍，多少吃一塹長了一智，陣型相比來時鬆散了許多，所以第二輪炮擊對清軍造成的傷亡，還是遠不如第一輪。
很短的時間內又挨了炮擊，從而認識到明軍火炮的發射速度有億點點快之後，作為先鋒的左翼清軍騎兵，往迴轉進的速度就更加快了。
全然不顧身後最新一次形成的「炮火區域」之中的傷亡人馬。
而以尼堪為頭子的清軍右翼騎兵這方面。
率領與右翼騎兵大部隊脫節的這幾百先鋒騎兵的軍官，名叫褚庫，此時是吏部理事官兼鑲黃旗的甲喇章京。
曾經因為作戰勇猛被皇太極授以「巴圖魯」稱號的褚庫，在發現後方大部隊居然沒有跟上來的緊要關頭，沒有選擇像清軍左翼先鋒騎兵那樣掉頭回頭，辱沒了他「巴圖魯」的稱號。
在崇禎年間有過數次率領幾百八旗騎兵殺的數千明軍狼狽逃竄經驗的褚庫，雖然既對泛湖明軍火炮之犀利準確感到震驚、也對剛才傷亡在路上的八旗勇士們感到惋惜，但他心中更多的，還是對擊垮面前明軍的自信。
這就是「歷史戰績」帶給他的自信。
除此之外，褚庫也考慮到掉頭返回能夠免遭炮火的安全區域的路程，似乎不比他麾下騎兵距離泛湖營寨前列陣明軍的路程短多少，這最終促使褚庫下定了決心。
繼續向前衝鋒的決心。
總之，在明軍第一輪炮擊和第二輪炮擊的短暫間隙，褚庫率領右翼先鋒騎兵中人數比例頗高的親兵和巴雅喇這類精銳騎兵，率先繼續帶頭衝鋒，比較靠後的普通清軍騎兵下意識地跟上，就此，這幾百騎兵的衝鋒勢頭，很快就恢復了先前沒挨炮彈之前的一往無前。
然後，在距離最近的明軍炮兵陣地二百步之內的大致範圍，褚庫所率的幾百清軍騎兵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輪共計十二發鐵彈。
由於距離更加近了，這一輪的十二發鐵彈，命中率終於達到了最理想的數字：十二分之十二。
但和清軍左翼一樣，挨了炮打的清軍，陣型自覺就變得更鬆散，這次炮擊的命中率雖然提高了，但對清軍造成的傷亡，還是不如第一輪。
又一次僥倖活下來的褚庫，對明軍火炮的射速，感到驚訝。
原本，按照褚庫對清軍所裝備的紅衣大炮的了解，大炮雖然威力巨大，但射速不快，只要他這幾百八旗健兒全力衝刺，速度足夠快，應當就不會再挨明軍炮轟。
這也是褚庫下定決心繼續衝鋒的重要原因。
但現在看來，明軍炮火的射速，實在是比他設想中的快太多了。
他麾下的八旗勇士們，才又衝鋒了百十來步，就迎上了第二輪炮彈，傷亡恐怕近半了。
又一次承受了巨大傷亡的右翼清軍先鋒騎兵，眼看著就要崩潰，察覺到這一點的褚庫，連忙嘗試阻止。
他一邊繼續策馬奔騰，一邊滿眼通紅、咬牙切齒地用滿洲話對身邊的八旗兵們進行言語上的鼓舞。
大意就是：
「如今形勢，你們已經沒有撤退可言，只能跟著我繼續向前衝鋒！
對面的明軍火銃手，都是沒有任何近戰能力的，只要我們衝進前方的明國火銃手陣列，就能夠躲避炮彈，就會活下來。
不僅會活下來，還會有戰功，大大滴戰功！
若是回頭逃跑，一定會被貝勒爺乃至肅王爺抓到，到時候我褚庫殺不了你，大清的軍法官也會砍你們的腦袋！你們的家人在旗中也會抬不起頭來！」
褚庫身邊剩下的二十幾個最忠心可靠的親兵和巴雅喇，也隨聲附和，聲音大了起來，使得後邊的普通清軍騎兵聽得挺清楚。
褚庫等人的話，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效果，這才勉強阻止了部隊徹底崩潰，使得殘存的百餘先鋒清軍騎兵中的大多數，可以繼續向前衝鋒。
很快，褚庫和他身邊的百餘名清軍騎兵，衝到了距離明軍線列步兵百步上下的距離。
看著對面舉起火銃嚴陣以待的一排排明軍火銃手，心裡其實已經絕望了的褚庫，還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積極向上之態度，在盡力嘗試著挽救自己和手下軍隊。
他命令麾下騎兵速度稍微減慢一些，並且掏出弓箭從馬背上向前方陣列中的明軍拋射箭矢，試圖以此來引誘明軍火銃手率先開火。
按照褚庫最好的設想，等到明軍火銃手在慌張之下率先開火以後，清軍騎兵就可以趁著明軍火銃手裝填的時機，迅速發起進攻，衝進明軍陣列，開始屠殺在他看來基本沒有近戰能力的明軍火銃手，從而反敗為勝。
但一百步對於弓箭手確實是遠了，尤其是相比於腳踏實地的步弓手，騎馬射箭手在馬背上的射箭的精確度和力度還要更加小許多，所以清軍騎兵拋射出的箭矢，並沒有對前方嚴陣以待的明軍線列步兵造成足夠大的傷害。
褚庫前方明軍方陣中的火銃兵，依舊還是安如磐石、巋然不動，甚至連一個率先開火的火銃兵都沒有。
褚庫對此無可奈何，他總不能讓麾下騎兵下馬步射吧，那樣的話，弓箭威力倒是有所增加……可，可是他們現在還處於明軍大炮的威脅之下啊！
多少被明軍的兩輪炮擊整出來心理陰影的褚庫，為了躲避估計馬上就又要到來的炮擊，已經下令麾下騎兵儘可能地擺出較為鬆散的陣型，以減少傷亡。
但正所謂有利就有弊，鬆散的騎兵陣型，相對來說，有利於防炮擊，卻肯定是不利於對排列成緊密陣型的明軍步兵進行衝擊的。
待在原地或者後退會挨炮打，繼續向前會挨火銃打，面臨兩難抉擇的大清巴圖魯褚庫，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做出了符合他「巴圖魯」身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