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表情的徐小少爺。
他最在意的髮髻散亂著,腳上連長靴都沒穿,一雙只在家穿靸鞋還少了一隻,圓圓的眼睛著淚水,馬車還沒停穩,他就從馬車上跳下來,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上。
葉明趕緊上前接住他。
「小少爺,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你還問我?!
你出事為什麼不找我!還要別人來告訴我,你還當我是兄弟嗎?」
徐小少爺使勁甩開手,怒氣沖沖地注視著葉明。
不過他這一使勁,就聽到葉明一聲吃痛悶哼。
他一看,才發現葉明的手腕全是血痕和青紫,眼裡蓄著的淚一下就落了下來,
「明哥兒,你,你受傷了,對不起,我,哇——」
徐小少爺只覺得又擔心,又害怕,直到看到葉明平安無事,他才感覺到氣惱與委屈。
「沒事,一點皮外傷,沒事了沒事了」
葉明趕緊拍著徐小少爺的背,像平常一樣哄著他。
這次被抓其實在他計劃之外,所以有些倉促,給黑狗的紙團也是臨時寫的,所以並沒有時間和辦法通知徐小少爺。
「沒事了沒事了!我這不好好的。」
這時候徐大夫人也從後面的馬車下來了,她眼中的擔心在看到哇哇大哭的傻兒子,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前頭在院子裡,一個下人急急忙忙跑進來,說是明哥兒被抓了,說是殺了人,正在堂審,而且抓起來的不僅是明哥兒,還有葉家全家。
徐大夫人整個人都愣了,正想多問幾句,就看到自己的胖兒子,哧溜一下,就衝到門外,邁著兩條腿就往外沖。
她只好一邊喊著小廝去追,一邊讓丫鬟去叫馬伕。
這人就兩條腿,怎麼跑得贏四條腿的馬!
她這邊又趕緊喊來管家,讓他去京都找自家老爺,順便去通知沈家,還有王夫子家。
明哥兒一直是她家的人,就算葉家贖身出去,她們也不能不管,而官場案件上的,自然是自家老爺和老太爺更懂。
沈家和王夫子那裡,也是幫著越多越好。
葉家一直都是老實本分,明哥兒更是聰慧,不可能做出什麼「殺人」這樣的事情。
徐大夫人在路上撈起跑得氣喘吁吁的傻兒子,等到他們來到縣衙門口,正好看到葉明一家人在門口相擁。
徐大夫人眼中帶上驚訝,心中暗道,
這是有人比我還快,這是沈家還是許祭酒那邊出力了?
她長舒了一口氣,按壓住內心的驚訝與好奇,
又止住了葉家人對她的行禮,趕緊說道,
「這一個個的,都傷成這樣,先上馬車,咱回家再說,平兒,你趕緊先去找回春堂的夫子來府上。」
徐大夫人仔細一看,這葉家眾人都十分狼狽,身上青紫血印,眼下都是青黑。
她趕緊安排好,想讓大家先回府先找大夫看看傷,還有,清洗換身衣服,再吃些東西,人才會舒服。
對了,還要用柚子葉撒水,去去霉氣。
不過很快徐大夫人意識到,自家馬車裝不下這麼多人。
她正要喊著徐小少爺和她一起走回去,讓葉家人先回去,就看到又一輛馬車快速衝過來。
一道比徐小公子瘦了三圈的人影,從車上飛了下來。
來人正是趕過來的沈小公子,他的身手可比徐小少爺好多了,落下來的身子很穩,不用葉明扶。
只不過他的樣子也是亂糟糟,連不下手的鐵扇都落在手中,眼睛同樣赤紅,
「明哥兒,誰害的你,小爺我乾死他!」
這話讓周圍人,包括還在堂上的親兵都回頭看了過來,那後面跑下來的沈夫人趕緊拉了拉自己的傻兒子。
自從兒子開始和他家老爺一樣舞刀弄槍,她都煩心死了。
這是哪,這是公家,是衙門,沒看著這親兵都還在堂上嗎?
「先回去說!」
沈夫人更細緻些,她讓小廝留下,要是還有人來找葉明,也好留個話,說他們去了徐府。
剛好那馬車夠裝了,一輛坐了葉家夫子,和兩個少爺,一輛則坐女眷。
等到了徐家,大夫也趕了過來。
葉明一看那大夫,心中不免想笑,
這正是回春堂的老大夫,這老大夫姓傅,最近真是有緣,就已經見了三次了。
那老大夫跑到徐府,還以為是徐家少爺啥的生病,火急火燎的,還帶上了醫童,結果一看,又是葉家人。
「你們這,怎麼又傷著了!」
不過傅大夫也是見過世面的,知道作為醫者,醫術要好,那張嘴也要緊,好奇心可是最不能有的。
沒見著太醫院嘴巴多的御醫死得最多嗎?
一直到葉家人都看過清洗包紮好,出來告辭拜謝準備回家,又被徐大夫人制止。
「你家那宅子被打砸了,我已經安排下人去收拾。」
「小廚房已經按大夫的話,去準備好克化的吃食,吃完休息下再回去。」
葉明換上了徐小少爺的衣服,顯得有些空空的。
不過也因為大,剛好裹了好幾層細布的手能伸出來。
這時候,就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還有小廝行禮的聲音,
「許大人,王夫子,王夫人!」
昨日葉明不在,書院又放假,王夫子也是閒得無聊,被許文師拉去釣魚。
回到家中,興致上來的兩人,就在那前院烤魚吃,許清照乾脆給兩人買來漱芳齋的桃花釀。
三人就這麼對酒當空,望月吟詩,好不快活。
結果早上難得起的晚,就被一學生跑來告知,葉明全家昨日被抓了,說是殺人,要被判砍頭。
幾人一下就酒醒了。
待他們趕到衙門,人都散了,當時許文師就要往衙門裡面沖,還好旁邊一個沈家小廝看到三人,把事情簡單說了。
好訊息是人被放出來了,壞訊息是,都受傷了。
許文師趕緊問具體情況,那小廝卻也說不清,只是回想剛剛聽到圍觀人的議論,
「聽聞葉小哥,還被上了拶指刑,那雙手咳。」
王夫子一聽,心裡就是一寒,
拶指?!
這刑罰下,一雙手必然是廢了!
那還怎麼科考?!明哥兒怎麼辦!
他這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夠接受未來寫不了字,畫不了畫!
王夫子自己是書畫雙絕,自己這個唯一的弟子,更是想把自己這方面的才能傳下去。
結果!
明哥兒的手毀了?!
而那許文師更是歪了歪身子,差點摔倒。
他抖動著嘴,
「拶指?!」
徐文師讀書時的好友,後來一起入朝為官,就是因為某兩個派別之爭,導致押送在牢里。
也是被動用了拶指,兩隻手再也不能提筆。
他去看望,這個向來意氣風發的好友,突然就滿頭白髮,抖著手拿著筆,在書桌前哭泣。
為什麼是明哥兒!
他原本對明哥兒,是為了將他培養成能與世家神童才子打擂台的存在。
而現在經過一段時間相處,他對明哥兒已經有了更深的感情,彷佛就是自己的孫兒一般。
許文師心裡不禁憤恨,還有內疚。
自己昨天為什麼要喝酒,如果昨天就發現了,豁出老臉,也不能讓人傷了明哥兒啊。
許清照心中也難受,但是還是趕緊勸著兩人先去徐家。
「趕緊先看著人,未必傷的重,這也是道聽途說。」
許文師也打起精神,
「對對!傳言不可信。」
等三人急急忙忙趕到徐家,剛走入前廳,就看到葉明穿著一身寬鬆衣服,卻顯得人更加瘦弱,看到他們來,趕緊起身要行禮,那雙手卻根本行不了!
因為這一雙前兩天才寫出那驚艷八股文的手,此時被包著厚厚的細布,上面還有沁出血!
王夫子只感覺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