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顏女兒喲,媽媽雖然疼愛你,但是這次是你違反規矩在先。」
老鴇弄清楚前後,有些恨其不爭地對著清顏說道,
「趕緊回你的朗月閣去!」
清顏平日看起來清清冷冷,對什麼都不在意,其實最是執拗,她和素衣又不同,素衣喜歡唱曲,喜歡跳舞。
而她跳舞一般,最能拿得出來的便是唱曲和對詩。
所以她自認文學修養是整個醉花樓最好的,比素衣更是強上許多,
「不,媽媽,我不是為了自己爭,而是為了那首詞。」
她義正言詞地說道,
「那首詞你沒聽到,和我氣質才是最配,讓素衣唱了,真真是浪費。」
她緊緊拉著老鴇,
「媽媽,我有預感,只要我唱了這首曲子,怕是那小小姑娘都比不過。」
葉明看了看素衣和清顏兩人,素衣長相可愛,清顏氣質清冷,按道理來說,這首《雨霖鈴》確實更適合氣質清冷的清顏來唱。
但是那又如何。
他不是看不起「爭搶」這件事,在他看來,人本就應該會爭會搶,有野心是好事。
只是清顏這種方式,他很不喜。
老鴇看了看素衣。
她知道清顏性子彆扭,那素衣愛笑,愛笑之人脾氣都更好,也容易謙讓。
這時候她沒有時間呆太久,就想快點解決,她可不知道那詞有多好,想著就是這半大書生寫的詞,再好能好到哪裡去,平日素衣也大方,就想著自己和一和,
「素衣女兒啊,你性子好,今兒是小小姑娘的大日子,總是吵鬧也不好,不如就讓讓清顏,回頭那淡墨先生又賣了什麼曲子來,媽媽都緊著你。」
素衣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她並未如往常一樣,差不多就算了,那些東西她本不在意,碰到她在意的,她是寸步不讓。
「我不願!吵的是她,惹事的也是她,憑什麼要我讓,媽媽,她執拗,我素衣也不是大氣的人。」
沈小公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在他心裡美麗柔弱的女子們,竟然會這樣吵起來,頓時有點頭皮發麻,本想幫素衣說話,看著清顏含淚的眼又說不下去。
徐小少爺卻是不管,他雖然覺得眼前的兩個姑娘都很漂亮,但是清顏這種行為,他是看不過的,看不過就要說,
「嘿,我說你們是不是弄錯了,這詞可是明哥兒寫的,明哥兒給的素衣姑娘,憑什麼你個老鴇說給誰就給誰啊。」
老鴇今日也是著急了,加上邊上又是半大小子,就忽視了他們,這樣一聽,才發現糟糕,自己犯了毛病。
「對對對,是我們錯了,清顏,聽到沒,這詞本是客人的,你和素衣爭什麼。」
那清顏卻認為是老鴇在提醒她,趕緊對著葉明說道,
「對,這位小公子,你讓我試試這首詞,我定唱得比素衣好,定不會埋沒了這首詞。」
葉明嘴上帶著笑,語氣卻有些冰冷,
「小生覺得素衣姑娘唱的就很好。」
他剛剛從素衣與清顏的爭執中,也知道了誰在公開場合唱了,就預設這首歌就屬於誰。
於是葉明對著素衣姑娘說道,
「素衣姑娘,不如到一樓中央將這詞曲對著大家演唱一遍,看看大家是否同意我的想法。」
那清顏一聽,脫口而出,
「不行!」
素衣卻彎起了眼眸,
「妾身莫不敢從命!」
又對著老鴇說道,
「媽媽,剛好下面的曲子終了,小小姑娘沒有下來之前,不如我先去熱場子。」
老鴇自是高興。
本來一樓中央唱曲,就很關鍵,平日素衣和清顏也都會去,很多客人上不來二樓,待在一樓也是等著兩人唱歌的時候,遠遠看一眼,欣賞她們的舞姿和歌喉。
只是今日是柳小小的「點花茶」,兩人心裡不舒服,今日一次都沒去唱,這下素衣主動要求,放下身段做開場,她自是高興的。
「那就請幾位公子坐在這窗邊,看素衣的表演,素衣定將曲子唱好,不負葉公子的信任。」
素衣的侍女趕緊抱起古箏,兩人朝著一樓中心位置走去。
此時的清顏看到老鴇也不幫自己,那首詞眼看著就沒了自己的份,氣得雪白的面容都染上了粉色,手上的帕子更是扭的亂七八糟。
素衣臉上圍著紗巾,她今日本就沒有安排節目,所以也讓主持節目的都知不要聲張,就這樣安靜走到最中間的台子上,盈盈坐下。
這個台子分兩層,最中間更高一些,四周掛著紗制的帷幕,讓外面的賓客朦朧看不清,顯得更加神秘。也能讓表演者更專注演出。
周圍低一些的外圈,則是舞姬們展示舞蹈的地方。
素衣伸出細長的手指,就在那古箏上撥弄了下。
短暫試音後,便深吸一口氣,手靈活地波動,琴音蕩漾。
這首有別於前面歡樂的曲調,起調沒有刻意的炫技,而是清冷且舒緩,穿透了剛剛還瀰漫大廳的浮華與喧鬧。
而這也很快就吸引了一樓的客人們。
能上這「醉月舫」的,自然都是讀過書的少爺公子,就算實力差點,也是自詡文人的。
對於很多此時文人來說,相比於熱鬧歡快的樂曲,都是更喜歡清冷孤寂,略帶苦痛的樂曲。覺得清冷的樂聲,更能觸達心靈,顯得他們超越塵世的不同。
「這曲調聽著有意思,比剛剛那吵鬧的更有『韻味』。」
「敲著彈琴的美人換了,看著似乎更美了。」
「琴聲如那秋夜的露水,美哉妙哉。」
「必是古箏大家,整個醉月舫最好的便是素衣姑娘,今日不是說沒有素衣姑娘的彈奏嗎?那我們可是幸運了。」
......
素衣將前調談完,微微抬頭,遠遠看了眼坐在窗前的葉明,心中暗道,
「這首曲子一出,恐怕這位葉公子的名號要響徹北陽城了!」
她朱唇輕啟,開口便是那淒婉優美的詩詞,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
依然是空靈的聲音,就算在有些嘈雜的大廳,也有一種莫名的穿透力。
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晰,還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這歌聲,瞬間就抓住了眾人的耳朵,每一個字彷佛都帶著深秋的涼意。
現在外面是初春,也很冷,但是深秋的特有的刺骨涼意。
大廳中各種聲音漸漸變小。
就連那季少,剛剛喝多了,已經帶上了醉意,本來正在勸酒,聽到這歌聲也如被定住一般,端在手中的酒杯就這麼愣愣地停在半空。
剛剛還在玩著花酒令,飲酒作詩的文人雅士們,也半張著嘴,陷入沉默,
素衣的手指用力,那琴聲變得愈發蒼涼激越,那歌聲也愈發高亢,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眾人呆呆地看向高台,正邊彈琴邊歌唱的朦朧身影,耳中的聲音卻更加清晰了,每個字詞都鑽入耳膜,直達內心,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一個坐在角落的,頭髮花白的老者,手中捏的酒杯砰地掉落在地上。
平日一滴都捨不得浪費的美酒就這樣大片浸潤在地毯上,他卻無動於衷,只是死死盯著那高台上吟唱美人的身影,甚至渾濁的眼睛中沁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