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寧子,找你的?」
阿福一骨碌從通鋪上坐起來。
他揉著惺忪睡眼,疑惑地看向門外那道俏生生的身影,又扭頭瞅瞅一臉倦容的寧默。
栓子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寧子,咱們伺候的不是三房夫人嗎?怎麼二房夫人院裡的紅綃姐姐來找你?」
大壯同樣滿臉不解:「是啊,好奇怪!紅綃姑娘是二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她們自己帶來的奴僕不夠使喚麼?怎麼偏偏點了你的名?」
寧默此時心神一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二夫人柳含煙……怎麼就盯上他了?
昨晚那場誤會,上演的陰差陽錯的推拿……難道終究是漏了餡?
被柳含煙察覺出不對勁了?
但這好像又不太可能。
要真是被發現了,以柳含煙的性子,今早來的就該是拿著棍棒繩索的寺廟僧人,直接將他捆了押走。
又怎麼會是紅綃一個人,還這麼客客氣氣地來請?
電光石火間,寧默腦中念頭飛轉。
應該不是為昨晚的事。
至少,不是來問罪的。
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一個剛入府不久,名不見經傳的粗使奴僕,有什麼值得二夫人特意點名?
寧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疑,面上恢復平靜。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略顯褶皺的衣衫,便走過去拉開房門。
……
晨光熹微,映著紅綃那張尚帶稚氣的俏臉。
「紅綃姐姐,早!」
寧默微微躬身,依著規矩見禮。
畢竟這是二夫人身邊的婢女,從地位上來看,要比他這種奴僕高一個級別。
叫聲姐姐沒毛病。
只是……寧默的目光卻下意識地在紅綃領口處飛快掠過……
嗯,衣襟扣得嚴嚴實實。
不太容易崩開才對。
再大也不可能!
但是三夫人身邊的柳兒,在門外睡個覺怎麼就崩開了?
裡面罩著的東西都有點凌亂,像是被人在裡面攪動過似的……
奇怪!
紅綃看著眼前垂首行禮的少年,有片刻的失神。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絕美好看的輪廓。
即便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也難掩他身上那股清俊乾淨的氣質。
倒是像個落魄的書生才子。
一點兒都不像奴僕……
難怪夫人會特意關注,還讓她親自來叫……
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小寧子是吧?二夫人院裡有些雜活,夫人瞧著你機靈,便讓我來喚你過去聽用。」
機靈?
寧默心下更是古怪。
自己在這青蓮寺,除了昨晚那場烏龍,幾乎就是跟著阿福他們在一塊待著。
話都沒多說幾句,哪裡顯露出『機靈』的樣子了?
要說自己最顯眼的優勢……恐怕只有這張還算過得去的臉了。
難道二夫人柳含煙……也是個看臉的?
這念頭讓他心中微動。
「是,小的這就隨姑娘去。」
寧默沒有多想,恭敬應了下來。而後側身讓開一步,示意紅綃先行。
……
隨後,寧默跟著紅綃走出禪房小院,踏上通往內院宅院的青石小徑。
路上,他試圖從這丫鬟口中探聽些口風。
「紅綃姑娘……」
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好奇,問道:「不知二夫人院裡,是些什麼活計?小的粗手笨腳,怕做得不精細,反倒惹夫人不快。」
紅綃腳步不停,側頭瞥了寧默一眼。
見他神色誠懇,又生的好看,實在讓她狠不下心拒絕,便說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尋常灑掃整理。夫人許是看你模樣齊整,做事也穩當,便點了你,仔細些做便是了。」
這話等於沒說。
寧默心中腹誹,但也不好再問,只好默默跟在後面。
……
再次踏入竹韻齋的院門,寧默心情複雜難言。
昨夜就是在這裡,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指尖還觸碰過而夫人柳含煙最重要的地方……
而此刻,青天白日,他卻以一個過來幹活的奴僕的身份,再次站在這方院子裡。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院內靜悄悄的,正房門窗緊閉,看不出裡頭是否有人。
但寧默隱約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似乎正透過窗欞的縫隙,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大機率就是二夫人柳含煙了。
她偷看自己?
「夫人吩咐了,你先將這院子裡的落葉掃一掃,石階擦一擦。」
紅綃突然開口,打算了寧默的思緒,並指著院中那幾叢翠竹下零星的落葉,還有略帶青苔痕跡的石階,交代道:「仔細些,莫要留下水漬,滑了夫人。」
就這?
寧默看著乾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院子,心中那點疑惑更重了。
這青蓮寺的知客僧何等周到,供夫人居住的齋院,豈會留下明顯的髒污?
這點活計,紅綃自己順手就能做完,何須專門從外院叫他一個男僕過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等下……
二夫人柳含煙這裡,會不會跟三夫人那邊一樣,也是藉口?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麼?
但眼下,寧默也只能按下疑慮,依言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認認真真地清掃起來。
掃地,擦拭石階,整理牆角略顯凌亂的幾盆盆栽……
這些寧默做得一絲不苟,動作利落又不顯急躁,身形挺拔,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同時……在幹活的途中,寧默能夠感覺到,那道來自屋內二夫人的目光,一直似有若無地跟著他。
柳含煙到底想幹什麼?
偷窺欲這麼強的?
……
此刻。
竹韻齋正房內。
柳含煙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帳冊,指尖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透過半開的窗縫,牢牢鎖在院中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昨夜那場荒唐又極致刺激的一幕,像一場旖旎的夢一樣。
那雙手的力道和溫度,還有最後那一下羞死人的觸碰……此刻回想起來,仍讓她內心泛起陣陣酥麻。
當時情、迷意亂,只當是紅綃那丫頭開了竅,手法突然精進。
可今早紅綃回話時那懵懂茫然的樣子,讓她心裡又泛起了嘀咕。
紅綃……真有那本事?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壓不住。
她忍不住想,若昨夜那人……不是紅綃呢?
若真是別的什麼人,走錯了院子,陰差陽錯……
那會是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院中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線條,鼻樑挺直,下頜利落。
粗布衣衫掩不住寬肩窄腰的身形,彎腰掃地時,後背的肌肉線條透過衣料隱約可見。
年輕,結實,充滿力量。
柳含煙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拍。
昨夜那雙手的感覺……似乎就該是這樣一具年輕軀體的主人該有的。
有力,溫熱,細膩,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觸感。
如果真的是他……
這個念剛起,便「轟」地一下,讓她的內心猛地一顫。
臉頰也不由自主地發起熱來,身體深處那剛剛平復不久的悸動,又隱隱有復燃的跡象。
她慌忙移開視線,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壓下那股莫名的燥熱。
不能亂想。
絕對不可能是其他人。
給寺廟裡的人一百個膽子,也不可能敢來竹韻齋,還進到她的房間裡來。
或許只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或許真是紅綃那丫頭突然開了竅而已。
但無論如何,昨夜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
那份空虛被短暫填滿的暢快,那份久違的,屬於女人的戰慄與……
讓她食髓知味。
奇怪的是……紅綃以前就從來就勾不起她這種念頭。
怎麼昨晚就偏偏能勾起?
也正是昨晚的輾轉難眠,今天一大早,他就讓紅綃叫哪個好看的奴僕過來,就是想……看看他。
看看這個僅僅站在那兒,就讓她忍不住浮想聯翩的年輕奴僕。
這樣的奴僕……就該在她二房這邊伺候。
光是看著,也讓他賞心悅目。
……
正思索間,院門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
柳含煙眉頭微蹙,抬眼望去。
只見三夫人沈月茹,正由丫鬟柳兒攙扶著,緩步走進了竹韻齋的院子。
沈月茹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髮髻簡單挽起,簪著一支白玉簪,面上薄施粉黛,但你卻難掩眼底的一絲倦色。
她的右腳似乎有些不便,行走時微微著力在柳兒身上。
她的目光,原本是望向正房的,卻在掠過院中那個正在擦拭石階的身影時,猛地頓住。
寧默?
他怎麼會在二夫人的院子裡?!
沈月茹的心,瞬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機感,頓時就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
她知道二姐柳含煙的性子,張揚艷麗,喜好華美事物,以前在府中就沒少組那些詩會花宴,名為雅集,實則少不了品評各家才子俊傑的容貌風儀……
寧默的品貌,連她這般自持的人都難免心動,何況是柳含煙?
難道……柳含煙也盯上他了?
這個念頭讓沈月茹呼吸一滯,心口微微發涼。
但她很快便緩過神來。
不行!
絕不能讓柳含煙看出端倪。
電光石火間,沈月茹已調整好面部表情,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端莊模樣。
而此刻,寧默也聽到了動靜,抬起頭來。
當看到沈月茹的時候,寧默心中也是猛地一驚。
沈月茹怎麼會突然過來?
要是被她看到自己在二夫人院裡幹活,會不會多想?
會不會……生氣?
現在轉身背對,假裝沒看見?
不行,那樣更顯心虛,以沈月茹的細密心思,事後回想起來,必生疑慮。
心念電轉,寧默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