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院?」
丫鬟柳兒直接愣住,瞪大著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有些結巴地問道:「夫、夫人……那不是……小寧子現在住的地方嗎?」
沈月茹早已料到柳兒的反應,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反倒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語氣平靜道:「沒錯!他今日在佛前顯露了才學,得了方丈澄觀大師的青睞,也算為我們周府長了臉面。」
「我身為周府三夫人,過去探望慰問一番,有什麼不妥的嗎?」
她說得冠冕堂皇,彷佛真的只是主子對得力下人的尋常關懷。
可柳兒跟在沈月茹身邊多年,哪裡看不出夫人眼底那抹極力掩飾的眼神波動?
那根本不是什麼主子的體恤……分明是女子要去見心上人的雀躍與急切。
柳兒心中暗自腹誹:夫人啊夫人,您這藉口找得……也忒勉強了些!哪家夫人會大晚上親自去一個年輕男僕獨居的禪院體恤?
這要是傳出去……
可她不敢說。
只能垂下頭,掩飾住臉上微妙的表情,低聲應道:「夫人思慮周全……妥當,自然是妥當的。」
沈月茹見她沒有多問,心中微松,放下茶盞起身:「那便走吧。不必聲張,就你我二人。」
「是。」
柳兒連忙取來一件素色披風為沈月茹繫上。
又檢查了一下髮髻釵環是否整齊,這才提起一盞小巧的絹燈,引著沈月茹悄步出了蘭心齋。
……
夜色已濃,山寺寂靜。
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小徑上,投下婆娑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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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茹走在前面,蓮步輕移,心跳卻隨著距離靜心院越來越近,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暗暗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著掌心,試圖用輕微的痛感來讓自己冷靜下來。
『只是去慰問……只是體恤下人……』沈月茹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
絕不能失態!
更不能見到他後,腦子裡就亂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寧默午後論法時那從容自信的模樣。
還有他之前……在她身、上時,那雙深邃眼眸中,彷佛要將她融化的狂熱。
兩幅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臉頰發燙,呼吸都微微亂了。
走在她側後方的柳兒,藉著手中絹燈朦朧的光,瞥見夫人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紅暈,心中更是嘆息連連。
夫人這哪裡是去體恤下人?
分明是懷春少女去會情郎……
罷了罷了,自己一個丫鬟,操心這些幹什麼?只要夫人開心,不出紕漏便好。
畢竟夫人好她才能好。
夫人不好……她更加不好!
……
與此同時。
竹韻齋內。
柳含煙倚在窗邊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話本冊,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腦海中反覆盤旋著的,全是午後在外院禪房前看到的那一幕……
眾僧環繞中,寧默身著粗布衣衫,卻氣度從容,言談間滿是禪機,連鬚眉皆白的澄觀方丈都為之折腰請教。
那般風采,哪裡像個奴僕?
分明是明珠蒙塵!
等著自己去細細擦拭……
「他竟有這般才學……」
柳含煙輕聲呢喃,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帳冊光滑的紙面,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欣賞,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相信的觸動。
她不禁想起前夜在古井邊,月光下那具充滿蓬勃生命力的年輕軀體……
而後思維跳躍,忍不住又想起此前在房間中,那雙落在自己肩頸上的手,沉穩而溫熱。
還有最後那一下讓她魂飛天外的觸碰……
當時她還以為是紅綃。
可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寧默,而且不僅知道這雙手不僅有力溫暖,還能寫出錦繡文章,參透精深佛理……
柳含煙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小腹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體深處那股熟悉的空虛與躁動,再次洶湧而來,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忽然很想立刻見到他。
也想好好地去體恤他……
「紅綃。」
柳含煙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
「夫人?」
紅綃正立在門邊候著,聞言連忙上前。
「更衣。」
柳含煙放下帳冊,坐直身子,「隨我去一趟靜心院。」
紅綃一愣:「靜心院?這大晚上的,夫人是要……去看望那個奴僕小寧子?」
「怎麼?」
柳含煙眉梢微挑,目光掃向紅綃,「我堂堂周府二夫人,去探望一個得了方丈青眼的下人,有何不可?」
紅綃被她目光一掃,心頭微緊。
但想到自己之前對小寧子那番盛氣凌人的態度,若是他得到了夫人青睞……真去了二房,得了寵,一旦寧默記仇,往後哪裡還有自己的好日子過?
能阻止,就儘量阻止一二。
念及於此。
紅綃垂下頭,小聲道:「夫人……現下天色已晚,寺中清寂,您此時去一個男僕獨居的禪院……恐、恐有不便。」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道:「況且……那小寧子今日所言,興許只是誤打誤撞,或是從前在哪本經書上瞧見過,記下了而已。一個奴僕,哪裡真懂什麼高深佛理?夫人不必太過看重……」
「啪!」
柳含煙手中的話本書冊,重重地拍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紅綃嚇得渾身一顫,慌忙抬眼。
只見柳含煙臉色微沉,那雙艷麗逼人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冷冷地釘在她臉上:
「你的意思是……本夫人眼光不行,連一個人有沒有真才實學都看不出?會被一個奴僕的幾句抄來的佛經所矇騙?」
「奴婢不敢!」
紅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瞬間煞白。
柳含煙站起身,緩步走到紅綃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
「紅綃,你是我二房的大丫鬟,地位是比奴僕院那些粗使要高,那我問你——」
「你可會抄經書?可認得全《金剛經》上的字?可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作何解?可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何境界?」
紅綃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額頭滲出冷汗,只能哆嗦著搖頭:「奴婢……奴婢愚鈍,不、不懂……」
「你不懂。」
柳含煙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道:「可是那小寧子卻懂。他會的,你不會,所以……你就看不慣他?就要在本夫人面前,搬弄是非,貶低於他?」
「我……奴婢沒有……」
紅綃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心中又慌又悔。
她怎麼也沒想到,夫人竟會為了一個才認識兩天的奴僕,這麼嚴厲地斥責她這個貼身多年的大丫鬟!
「沒有?」
柳含煙冷笑,「紅綃,我看是我這些年待你太過寬厚,竟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什麼時候,本夫人要做什麼,去何處,見何人,需要你一個丫頭來安排,來質疑了?」
她聲音陡然轉厲:「你若覺得在我身邊伺候委屈了,我不介意換一個更懂事,更曉得尊卑的丫鬟過來!」
這話一出,紅綃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夫人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求夫人饒了奴婢這次!」
她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是真的怕了。
柳含煙冷眼看著她磕了七八個頭,額前已見紅印,心中那口氣才稍稍順了些。
她不是不知道紅綃那點小心思,無非是擔心自己看重寧默後,她會失寵。
可越是如此,她越要敲打……她柳含煙看重的人,豈容一個丫鬟暗中作梗?
「行了。」
柳含煙轉過身,不再看她,淡漠道:「起來吧!記住今日的話,若有下次,你自己知道後果。」
「謝夫人!謝夫人開恩!」
紅綃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爬起來,這個人已是淚流滿面。
「還愣著幹什麼?」
柳含煙瞥了她一眼,道:「備水,伺候我更衣梳妝……」
「是!奴婢這就去!」
紅綃再不敢有絲毫猶豫或勸阻,慌忙抹了把眼淚,小跑著去準備熱水。
柳含煙重新坐回鏡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猶帶怒色卻更顯艷麗的容顏,深吸一口氣,將情緒緩緩壓下。
寧黑犬……
噗嗤~
怎麼會取個這樣的名字?
回頭去查查這次鄉試的秀才中,可有寧黑犬這個人……
柳含煙指尖划過梳妝檯上冰涼的玉石擺件,眼中光芒閃爍。
無論如何。
這個小寧子,她一定要留在身邊。
今晚,便去會會他。
……
靜心院內。
寧默正坐在書案前,就著桌上那盞明淨的油燈,翻閱著一本從書架取下的《大禹律例疏注》。
昏黃的光暈籠著他清俊的側臉,眉眼低垂,神情專注。
穿越至今,他對這世界的認知大多來自原主模糊的記憶和零碎的聽聞,始終像隔著一層紗。
今日在青蓮寺「顯聖」,看似風光,實則確實很風光……
當然這也讓他意識到,必須儘快、儘可能深入地了解這個時代的規則……無論是明面上的律法朝堂,還是暗地裡的門閥潛流。
書頁翻動,指尖划過一行行嚴謹卻冰冷的律文,他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大禹朝承平百年,律法森嚴,尤其重視尊卑倫常。
主僕之間,天淵之別。
奴僕生死,盡在主人一念。
但……律中也有一些可鑽的空字。
比如,要是奴僕立下大功,或是得到顯貴擔保,並不是沒有脫離奴籍的可能,只是難如登天。
又比如,科舉取士!
但通常來說,奴僕立功有是可能,但是你都立功了,主人家怎麼可能願意放手。
正沉思間……
篤!
篤篤!
院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寧默思緒被打斷,抬頭望去,心中微訝。
這個時辰,寺中僧眾早已歇息,誰會來靜心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