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王大山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夫人。」
王大山躬身行禮,臉色比起前兩日,似乎更凝重了幾分。
「王管事,坐。」
沈月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他坐下,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微不可查地一絲質問:「昨夜……為何沒有安排?」
王大山抬起頭,目光與沈月茹接觸一瞬,又迅速垂下,聲音低沉:「回夫人,昨夜……府中飛鴿傳書。」
沈月茹心頭一跳:「發生了什麼事?」
「大小姐……從京中郡王府回來了。」王大山一字一句道。
「什麼?!」
沈月茹臉色瞬間白了三分,手中的玉簪差點脫手,緊張道:「清瀾……回來了?何時的事?信上不是說還要些時日?」
「應是提前了。」
王大山眉頭緊鎖,道:「昨日傍晚抵府。咱們安排在大夫人身邊的心腹連夜遞出訊息,讓夫人和咱們……務必謹慎。」
沈月茹聽到這話,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周清瀾!
那個被榮郡王收為義女,在京城陪世子讀書,甚至中了女解元的周家大小姐!
她聰慧絕倫,心思縝密,眼光更是毒辣,遠不是後宅中那些只知爭寵弄權的婦人可比。
自己借種之事,瞞得過二夫人柳含煙,甚至可能瞞得過大夫人,但若被周清瀾盯上……沈月茹不敢想下去。
她彷佛已經看到事情敗露後,自己被拖到祠堂,按著族規處置的慘狀。
「王、王管事……」
沈月茹聲音發顫,擔憂道:「這可如何是好?清瀾她……她若起了疑心……」
「夫人莫慌。」
王大山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一股寒意,正色道:「正因大小姐回來,昨夜我才未敢安排。大小姐不比旁人,她若是在府中,得知夫人此時有孕……幾乎必然會有所懷疑。」
沈月茹慌亂點頭:「對對,不能……現在絕對不能懷上!可是……老爺那邊……」
「老爺病體沉疴,用藥吊著,拖過今年已是僥倖。」
王大山冷靜分析道:「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
「哪兩條?」
沈月茹急切地問道。
王大山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暫緩借種之事,等待時機。待大小姐離府,老爺還能多活一些時日……之後,再圖後計。但此計變數太大,大小姐歸期不定,老爺病體更是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萬一大小姐不離開,萬一老爺立馬撒手人寰……他們的計劃就是一敗塗地。
「其二呢?」沈月茹追問。
王大山收回手指,在脖頸處,極輕地做了一個橫向划過的動作。
沈月茹瞳孔驟縮,渾身劇震:「你……你要殺他?」
「夫人!」
王大山語氣平靜得近乎有些冷厲:「那寧默,知曉夫人最大秘密,又與夫人有了肌膚之親,此前留他,是因他有用。」
「可如今,借種之路因大小姐歸來幾乎斷絕,留著他,便是留著一把隨時可能落下,斬斷夫人脖頸的刀。」
「唯有死人才不會開口。他一死,夫人與他的失去,便再無對證。」
沈月茹呆住了。
殺了寧默?
那個才華橫溢,讓她心動不已,甚至開始幻想著能帶她脫離苦海的寧默?
不!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強烈的不願和……心疼壓了下去。
她猛地搖頭,聲音甚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激動:「不可!不能殺他!」
王大山目光銳利地看向她:「夫人……可是心軟了?」
沈月茹被他目光刺得一慌,連忙強自鎮定,避開他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更理智,道:
「我……我只是覺得,還未到那一步。大小姐雖然回來,但未必會長留。老爺的病……或許還有轉機。」
「況且,寧默他……他今日在寺中顯露才學,連方丈大師都極為看重,若此時殺他,萬一引起寺廟注意,豈非弄巧成拙?」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如……先留著他,將他調來我身邊,就近看著。一來可防他亂說,二來……若大小姐離府,老爺病情又有起色,借種之事或許還能繼續。」
「即便不能……留著他,或許……將來還有別的用處。」
她說得條理清晰,彷佛真的是深思熟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份不願寧默死去的衝動,有多麼強烈。
王大山沉默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彷佛能看透沈月茹極力掩飾的內心想法。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夫人……老奴有些話,本不當說,但……請夫人莫要對那寧默動真情。」
沈月茹心頭一顫,臉上卻不由地浮現出被冒犯的惱怒:「王管事!你胡說什麼!我怎會對他動情?他不過……不過是個有用的棋子罷了!我豈會不知輕重?」
她說得特別果斷。
王大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躬身道:「是,老奴失言。夫人既然已有決斷,老奴遵命便是。」
「只是……大小姐那邊,夫人還需萬分小心。她此次回來,恐怕不單單是探親那麼簡單。」
「我明白。」
沈月茹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是。」
王大山行禮退下。
房門關上,室內重歸寂靜。
沈月茹跌坐回軟榻上,方才強撐的氣勢瞬間消散,只剩下心慌意亂。
她真的……對寧默動情了嗎?
不,不會的。
她反覆告誡自己:「沈月茹啊沈月茹,你是周府三夫人,你的目的是自保,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寧默只是你選中的工具,一個比較特別,比較讓你滿意的工具而已。」
你怎麼能對他動情?
那是取死之道!
可是……為何一想到要殺他,心口就揪著疼?
為何看到他綻放才華,會那般驕傲悸動?
為何此刻……會有種迫切地想要見到他的衝動?
想看他安好的樣子,還想問他怎麼會懂那麼多佛理,想……讓他再幫自己捏捏酸痛的腳踝……
想著想著,她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了起來。
沈月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痛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不行!
自己不能讓寧默來蘭心齋了。
王管事那邊肯定不好跟他解釋。
畢竟剛才她才跟王管事說了自己不可能動情,所以這時候安排寧默過來伺候……肯定不合適。
怎麼辦?
沈月茹望向窗外,只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寺中燈火開始亮起。
靜心院……她應該就在哪裡吧?
這時,一個念頭,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既然不能讓寧默過來伺候……那她過去讓寧默伺候,總可以吧?
她是主子,去探望一下得了方丈青睞的優質奴僕,關心一下,合情合理。
對,就是這樣。
沈月茹說服了自己,頓時整個人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柳兒。」她開口喚道。
「夫人?」
柳兒推門進來。
「更衣。」
沈月茹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但還是故作鎮定道:「陪夫人我去一趟……靜心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