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可不想多生事端,耐心解釋道:「老人家息怒!小的是新調來書房伺候的奴僕,正在清掃院落,方才實在沒注意到您老出來,絕非有意衝撞!」
「新來的奴僕?書房伺候?」
老者聞言,怒氣稍歇,但疼痛未減,仍是沒好氣地上下打量寧默,皺眉道:「小姐怎麼會讓你個毛手毛腳的奴僕來書房伺候?」
「你莫不會還會讀書寫字?」
他見寧默言語清晰,態度恭謹,看起來不像是尋常的粗鄙奴僕。
加上又被大小姐安排在書房當差,便忍不住這麼一問。
寧默畢竟撞了老人家,當下也是有些心虛,點頭道:「回前輩,略識得幾個。」
老者捂著要害,疼得直抽氣,但聽聞寧默一個奴僕居然識字,臉色稍緩。
但隨即又想起自己的糟心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識字?識字頂個屁用!老夫……老夫這下被你撞得不輕,怕是……怕是誤了大事啊!」
他越想越覺得倒霉。
但也越想越覺得眼下倒是有個不錯的藉口。
「什麼大事?」
寧默前世沒少吃瓜,一聽府上有大事,頓時就下意識地問了一嘴。
「問的好!」
老者剛愁怎麼開口,沒想到寧默居然主動詢問起來,當下也是帶著幾分遷怒的口吻,道:「如今府里可能發了疫病,二夫人三夫人院裡都有突發急症的,大夫人命老夫儘快去兩位夫人院中親自檢視是否有染病跡象……這可都是要命的風險。」
「老夫本來就要趕過去,現在倒好,直接被你撞傷……哎喲,疼!」
「這怕是耽誤了疫病查驗,引起府中恐慌甚至蔓延,你小子擔待得起嗎?」
老頭子越說越亢奮,看向寧默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讀 】
一個無足輕重的奴僕而已,用來背鍋再合適不過。
而且他這把年級了,身體大不如從前,真要是疫病……恐怕立馬就會被傳染上,然後……飲恨!
所以這小子……簡直就是他的救星!
寧默聽著,心頭卻是猛地一緊。
疫病?
二夫人和三夫人院裡同時有奴僕突發惡疾?
還要醫官親自去檢視夫人是否有症狀?
這些訊息組合在一起,寧默立馬就察覺到這事情不簡單……
實在是太巧了!
沈月茹和柳含煙的院裡,怎麼會同時出現奴僕突發惡疾的情況?
聯想到她們都曾試圖去奴僕院要人,都用了『院中奴僕病重需補缺』的藉口……
「唔……」
寧默心中頓時有了猜測,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疫病!
極大機率是兩位夫人為了騰出名額,爭奪自己,而各自搞出來的手段!
只是沒想到撞在了一起,又正好趕上老爺病重,府中對疾病格外敏感的時期,才被大夫人當成了可能的疫病徵兆,從而嚴陣以待。
要真是這樣的話,三夫人沈月茹跟二夫人柳含煙,恐怕此刻正被隔離在院中,不得自由。
而這個老頭子,應該就是府上的醫館。
看樣子……他根本不想接這個活,這會在利用自己被撞的事,打算撇清責任。
好傢夥!
這老東西肯定自己頂上來的。
老陰嗶!
但有一說一……這個活,他想干!
在這一瞬間,寧默心中有有了決斷。
他臉上立馬露出惶恐與焦急的神色,正色道:「前輩!此事竟如此嚴重?疫病關乎周府上下安危,萬萬耽誤不得啊!」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挺直腰杆子,道:「前輩年事已高,又被小的誤傷,想來行動不便。小的雖身份卑微,卻正值年輕,不怕沾染病氣。」
「若前輩信得過,小的願代前輩前往兩位夫人院中,仔細檢視夫人是否有疫病症狀,回來一一稟報於您!絕不敢有絲毫疏漏!」
白髮老者正揉著疼處,聞言一愣,愕然抬頭看向寧默。
不是!
自己還沒甩鍋,他怎麼就自己背來頂了?
「你……你說什麼?你願意去?那可是可能有疫病的地方!你不怕?」
老者確實心動了,但這小子……就只是一個奴僕,怎麼能夠讓他去?
他知道個什麼東西?
懂醫術嗎?
不懂的話,怎麼檢視兩位夫人的病症?
然而,寧默卻眼神正的發邪,語氣懇切道:「事關重大,前輩是府中棟樑,不可或缺。」
「小的賤命一條,若能替前輩分憂,為府中安危盡綿薄之力,縱有風險,亦在所不辭!」
「請前輩給小的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老者看著寧默那張年輕卻寫滿認真的臉,聽著他這番深明大義的話,心中的惱怒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一絲動容。
這年頭,居然還有這麼不怕死,敢擔事的年輕人?
偏偏還是個奴僕?
他臉色緩和了下來,突然覺得讓這麼個有膽識的年輕人去送死……內心過意不去:
「你……你一片赤誠,老夫心領了。但疫病查驗,非同兒戲,需懂得望聞問切,辨識症狀。你一個奴僕,又不通醫術,如何能代老夫檢視?萬一遺漏關鍵,或是誤判,後果不堪設想啊。」
寧默知道這老醫官說的沒錯。
自己確實不懂什麼醫術,但前世資訊爆炸時代,一些基本的醫學常識和歷史上著名疫病的典型症狀,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尤其是前世閒暇時翻閱過一些歷史書和雜書,也曾看過幾句張仲景《傷寒論》的條文。
雖然沒有深入研究,但皮毛還是記得一些的。
更關鍵的是……二夫人跟三夫人那邊,壓根就沒有什麼疫病。
這點他包的!
但問題是……得讓這個老頭子放心讓他去。
正好可以去安撫下沈月茹的心,告訴她……莫慌,自己在海棠苑會安心等待時機。
至於三夫人那邊……
咳咳~
到時候再看!
「前輩……」
寧默神色一凝,道:「小的雖不敢說精通醫術,但……幼時家父尚在時,也曾接觸過幾本醫書,認得幾味藥材,略知一些寒熱表里,辨證施治的粗淺道理。對於疫病之症,也……略知一二。」
「哦?」
老頭子這下真的被震驚到了,感覺連胯下的疼痛都彷佛輕了幾分。
一個識字的奴僕已經非常難得,竟還懂點醫術?
他頓時來了興趣,便直接問道:「你既說略知一二,那我問你,若是外感風寒,邪氣在表,症見發熱、惡寒、頭痛、無汗,當用何法?」
寧默愣了一下,這個還真有點難度,但翻譯成白話,倒也不難理解,於是便斟酌著答道:「此乃風寒表實證,當發汗解表,驅邪外出,或可用……麻黃湯類方劑?」
老頭子眼睛一亮!
答得雖簡略,但方向完全正確,甚至點出了「麻黃湯」這個經典方劑名!
這可不是瞎矇能蒙出來的!
「那若是邪氣已入里化熱,高熱、煩渴、大汗、脈洪大呢?」老頭子緊接著又問,語氣急切了幾分。
他感覺自己撿到寶貝了!
他本就是個老光棍,也無子嗣,加上年事已高……是真的想有個人能夠繼承他的衣缽。
這小奴僕……若真有幾分才學,或可收為義子。
而自己也可將他舉薦給大夫人,免去奴籍,這份大恩大德,喊聲義父……不過分吧?
寧默暗叫一聲僥倖,連忙搜腸刮肚,試探著答道:「這……似是陽明經證,熱盛津傷?或當用……白虎湯清熱生津?」
「嘶——!」
老頭子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寧默的眼神徹底變了,如同發現了一塊稀世璞玉!
連陽明經證和白虎湯都知道?
這哪裡是略知一二,這分明是已經有了不錯的醫理基礎啊!
一個奴僕,如何能有這般見識?
寧默見老頭子反應如此之大,知道自己可能發揮得有點過了,連忙見好就收,轉移話題道:「前輩,小的所學粗淺,不敢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眼下疫病之事迫在眉睫,耽誤不得啊!」
「小的願憑所知,前往仔細檢視,記錄症狀,回來供前輩參詳決策。總比……總比前輩帶傷前往,或因此延誤時機要好啊!」
老頭子被寧默一提醒,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是啊,現在不是追究這奴僕醫術來歷的時候!
疫病才是頭等大事!
他看著寧默誠懇而堅定的面容,又想到自己此刻確實行動不便。
加上……自己這把年級了,要是真碰上疫病就完蛋了……而這小奴僕年輕壯實,肯定耐抗。
或許……真可以讓這小子去試試?
他既然懂些醫理,觀察記錄症狀應該問題不大。
自己只需根據他帶回的資訊判斷即可。
要是他平安無事,自己既免了風險,又得了清閒,還能判斷他是不是個醫術人才……
老者越想越覺得可行!
於是,老頭子在沉吟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
他忍著疼,從腰間解下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黑木牌,遞給寧默,道:「好!小子,你有膽識,也有見識!老夫便信你一次!」
「這是府中醫官令牌,憑此可在府中通行,尤其是前往隔離院落,無人敢攔。」
「你便代老夫前往二夫人與三夫人院中,仔細詢問兩位夫人近日身體可有不適,觀察其面色、舌苔、有無發熱、咳嗽、嘔吐、腹瀉等症狀,一一詳細記錄。」
「記住,只可遠觀詢問,切莫靠近,更不可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回來後,要將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告知老夫!」
「前輩放心!小的定當仔細查驗,絕不負前輩信任!」
寧默雙手接過那枚帶著藥香的木牌,心中湧起一陣激動。
成了!
不僅得到府上醫官的認可,還拿到了自由出入夫人院落的的木牌!
老頭子看著寧默沉穩的模樣,越看越是滿意,疼痛似乎都輕了許多。
他拍了拍寧默的肩膀,感慨道:「快去吧!小心行事。若此事辦得好……老夫在大小姐和大夫人面前,定將為你美言幾句……」
他話沒說滿。
但相信這個誘惑力足以讓寧默心動。
「謝前輩!」
寧默深深一揖,沒有耽擱,轉身便朝院外快步走去。
有了醫官作保,他暫時離開海棠苑應該沒什麼問題……自有那老頭子給他說話。
老者望著寧默匆匆離去的背影,捋了捋山羊鬍,眼中滿是驚奇之色:
「嘖嘖,周府何時出了這麼個小傢伙?奴僕之身,卻有如此才學和膽識……大小姐將他放在書房,莫非也是看出了什麼?」
「真想當這小子的義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