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離開紫韻閣,一路腳步不停,心中卻在飛快盤算。
柳含煙這邊,算是暫時拿下了,雖然方式有點出乎意料,結果也不是太好。
但起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接下來,就是要儘快讓疫病風波平息,否則天天去檢查,遲早露出馬腳。
況且二夫人那邊也不太好去了。
這女人……想要完全搞定,還是有點難度啊!
不過也是早晚的事。
她知道了自己的長短,自己也懂她的深淺,繼續交流的機會肯定不少。
寧默收回思緒,加快腳步,回到了海棠苑雅院。
剛進院門,就聽到一陣虎虎生風的呼喝聲。
只見院子空地上,護衛隊長周彪正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起伏,汗水淋漓。
這套拳法很是剛猛,看起來氣勢十足。
「周兄?」
寧默有些驚訝,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周彪聞聲收拳,看到寧默,頓時咧嘴大笑,露出兩排白牙,幾步就跨了過來。
她熱情地一巴掌拍在寧默肩上,寧默呲牙,感覺肩膀都碎了。
「哈哈,小寧子兄弟,你回來啦!哥哥我決定了,這幾天就在你這雅院住下了!」
「啊?」
寧默愣了愣神,什麼情況?
「周兄,這……為何?」
周彪豪爽道:「兄弟你不是要去疫病院子查驗嗎?哥哥我早上跟你接觸了,保不齊也染上點什麼!」
「所以與其回護衛隊傳染給其他兄弟,不如就在你這兒自我禁閉!」
「現在咱們哥倆是有病一起扛,有福……呃,先扛病再說!這才是兄弟!」
寧默看著他坦蕩熱忱的眼睛,心中不禁再次震動。
這周彪……真是憨直得可愛,也義氣得令人動容。
明知可能有危險,不僅不躲,反而主動湊上來要「同甘共苦」。
在這門閥望族的深宅大院裡,這種純粹基於『義氣』的結交,簡直如一股清流。
寧默原本對周彪,更多是利用和結交的心思。
但此刻,他是真的被這份憨直的義氣打動了。
這樣的人,只要你真心待他,他就能為你兩肋插刀。
「周大哥……」
寧默反手也用力拍了拍周彪結實的臂膀,眼神真摯,「這份情義,小弟記在心裡了!能與周大哥為兄弟,是小弟的福分!」
「哈哈,說這些見外話!」
周彪大笑,又用力摟了摟寧默的肩膀。
然而,就在兩人正「惺惺相惜」間,內院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大小姐周清瀾走了出來。
她一身月白長裙,外罩淡青披風,烏髮如雲,面容清冷。
只是此刻,她的口鼻罩著一件絲巾,遮住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雙清澈如寒潭的美眸。
她的目光先是在周彪那身肌肉上掃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柳眉,隨即落在了寧默身上。
「小寧子。」她聲音清泠,聽不出喜怒。
寧默和周彪連忙分開,躬身行禮:「大小姐。」
「你隨我來書房一趟。」
周清瀾說完,轉身便往回走,不容置疑。
「是。」
寧默大概也猜到了什麼,當即應下,同時給了周彪一個『等小弟歸來』的眼神,便跟著周清瀾往內院走去。
在擦肩而過時,周彪忽然對著寧默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寧默辨認了一下,好像是——「我妹肯定對你有意思!」
「??」
寧默差點一個趔趄,滿腦子問號。
這周彪的腦迴路……是不是太清奇了點?
周清瀾對他有意思?
就憑那幾句冷言冷語,和捂得嚴嚴實實的口鼻?
不過……他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走在前方那道窈窕清冷的背影。
不得不承認,拋開那生人勿近的氣場,單論容貌身段,周清瀾確實是極美的。
甚至比沈月茹還要精緻冷艷幾分,屬於那種高嶺之花,只可遠觀的型別。
但要說她對自己一個「奴僕」有意思?
這絕對不可能!
還不如相信秦始皇父皇……
寧默搖搖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這位大小姐眼裡,恐怕只有周家的利益和前程,男女之情?不存在的。
……
進入書房,門被周清瀾隨手帶上。
室內整潔如新,書籍井然有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屬於周清瀾的冷冽香氣。
周清瀾走到書案後坐下,並未讓寧默也坐。
她將掩口的絲帕取下,隨手放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向垂手恭立的寧默。
「書房裡的書,都是你整理的?」她開門見山。
「回大小姐,是小的整理的。」寧默點頭。
「每個人看書、用書的習慣不同。」
周清瀾聲音平淡,聽不出褒貶,道:「你將所有書籍重新歸類排列,看似整齊,實則打亂了我原有的翻閱習慣和記憶順序。」
寧默心中一動,尼瑪!
但不得不說……這話倒也不無道理。
亂有亂的章法,他按後世圖書館標準分類,對周清瀾這個原主人來說,可能確實需要重新適應。
「是小考慮不周。」
寧默立刻認錯,態度誠懇道:「小的還記得昨日整理前,大部分書籍的大致擺放位置。若大小姐需要,小的可以嘗試復原。」
復原?
周清瀾眸光微凝。
想要復原,這需要何等驚人的記憶力?
昨日書房那般凌亂,他只是整理一遍,就能記住原先雜亂的位置?
她心中對寧默的評價,不禁又拔高了一分。
要真是這樣的話,這奴僕不僅才學出眾,心思縝密,連記憶力都堪稱超群,萬中無一。
不過,她此刻關心的重點不在這裡。
「不必了。」
周清瀾輕輕搖頭,說道:「既已整理,便這樣吧。在我於府中的這些時日,你便在這書房伺候筆墨,順便……維持這般整潔。」
這是要留他在身邊當助理了?
寧默心中暗喜,是個訊息。
這可是接近周府核心,獲取信任的絕佳位置。
「是,小的遵命。」寧默恭敬應下。
周清瀾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案光滑的表面,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張寫著新舊詩句的宣紙上……
此刻它被鎮紙壓著,擺在案桌最顯眼的地方。
「今日清晨……你在這張紙上,寫了一首詩?」她抬起頭,目光如電,直視寧默。
來了!
正題來了!
寧默心頭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忐忑和慚愧,躬身道:「回大小姐,是小的……僭越了。」
「昨日見小姐詩句,清麗脫俗,意境高遠,小的讀後心有所感,一時……一時手癢,便胡亂續寫了幾句,實在是班門弄斧,污了小姐的眼,還請小姐恕罪。」
「胡亂續寫?班門弄斧?」
周清瀾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是帶著幾分譏誚,道:「謙虛是美德,但過分的謙虛,便是虛偽了。」
她拿起那張紙,指尖拂過『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那一行字,聲音清冷:「你這胡亂寫出的詩句,水準如何,你自己心中當真沒有點數?」
寧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坦誠:「不敢欺瞞小姐。小的私以為……比之小姐原句,略高……一線。」
略高一線?
周清瀾拿著紙的手微微一頓。
她設想過寧默會繼續謙虛,或找藉口推脫,卻沒想到他如此直白地承認了,而且評價得如此……精準又很不客氣。
半點面子都不給她?
但這反而讓她覺得真實。
她看著寧默,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此刻不卑不亢地站在哪裡,眼神坦蕩。
有才華的自信,但又沒有張狂的傲氣。
實在難得!
「你倒是坦誠。」
周清瀾將紙放下,目光重新變得深邃難測,平淡道:「那麼,聊聊你吧。」
她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你究竟是誰?來自何處?身負如此才學,為何會淪落到周府當奴僕?」
寧默心中一驚,果然!
心中念頭急轉,這一次周清瀾身邊沒有丫鬟小齊。
大機率小齊姑娘一早就被派去調查自己了,也就是說……自己根本沒什麼可隱瞞的。
因為,早上自己已經從沈月茹那裡得了准信。
王大山會說他從監牢里買出來的,其餘一概不知。
想要對上口供,只能如實交代。
說不定,自己翻盤的機會就要來了!
他臉上適當地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追憶,有黯然,也有幾分不願提及往事的掙扎。
沉吟良久,就在周清瀾以為他要繼續隱瞞時,寧默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小的……本名確實不叫小寧子。小的……原是湘南江州一名寒門學子,姓寧,名默。」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苦澀:「今年秋闈鄉試,本僥倖中得湘南解元……卻被人誣陷科場舞弊,剝奪功名,鋃鐺入獄,判了斬刑……」
周清瀾瞳孔驟然收縮,情緒波動劇烈。
解元?
科場舞弊?
死囚?
是他!
那個揚言說要娶她的寒門解元?
他不僅沒死,反而還成了她周府的奴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