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三夫人院,漱芳閣。
柳兒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小心翼翼地走進內室。
兩天不見,她眼圈還有點發紅,見到倚在窗邊軟榻上的沈月茹,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夫人,您快趁熱用些。」
她把燕窩放在小几上,聲音帶著委屈,「都是奴婢不好,出的餿主意……害得您這兩日被關在院裡,擔驚受怕,人都清瘦了一圈。」
沈月茹接過燕窩,用小勺輕輕攪動。
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也消瘦了些,畢竟都有一整天沒見到寧默了。
「不怪你。」
她淡淡道:「法子是我想用的,只是沒想到柳含煙也用了同樣的招數。」
柳兒立刻來了精神,壓低聲音:「是啊夫人!奴婢也聽說了!二夫人院子裡的紅綃,也給一個奴僕下了藥,裝成急症!她怎麼也……」
柳兒眨眨眼,湊到沈月茹跟前,促狹道:「夫人……您說,二夫人會不會……也對小寧子,有那個心思?」
沈月茹攪動燕窩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胡說什麼。」
「二夫人比寧默大上許多,又有個那麼大的女兒,就算老爺如今……她也不會自降身份,對一個奴僕動那種心思。」
「她性子要強,最重臉面,不過是覺得寧默識文斷字,模樣又好,拿來給她那個不成器的女兒充門面罷了。」
柳兒想了想,覺得有理,點點頭:「也是,二夫人眼光高著呢。」
「咳~」
主僕倆正說著話,這時,外頭傳來王大山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和一聲輕咳。
柳兒聽懂暗號,連忙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漱芳閣的管事王大山,雖然他沒有那玩意,可以出入夫人院子。
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進來,所以每次要商討大事,都會提前發暗號。
王大山進入房間,臉色略有些陰沉。
他先是對沈月茹行了禮,然後擺擺手讓柳兒去門口守著。
「夫人!」
王大山走到近前,刻意壓低聲音,道:「大小姐身邊那個叫小齊的丫鬟,前兩日找到我暗地裡查了小寧子的底。」
沈月茹心裡一緊,捏著勺柄的手指微微用力:「你怎麼應對的?」
「按咱們之前商量好的說的。」
王大山低聲道:「從衙門採買回來的,因為是看這小子識得幾個字,模樣也周正,衙門出的價格又便宜,就買回來填補奴僕院的空缺,其他一概不知。」
「趙管事那邊我也打點過了,口風一致。」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緊蹙緊:「但我擔心……萬一大小姐先去找小寧子本人對質,他年輕,不知深淺,萬一說漏了嘴,或者跟咱們的說辭對不上……」
沈月茹聽到這裡,緊繃的心弦反而鬆了下來。
她想起那日寧默在她懷裡,突然問起若身份暴露如何應對的情景。
當時她還覺得他思慮過重,如今看來,竟然是未雨綢繆。
運氣不錯!
「這個你不用擔心。」
沈月茹語氣平緩下來,整個人都鬆了口氣,道,「寧默……他已經問過我了。」
王大山一愣:「他問過您?什麼時候?」
「前日,他來的時候。」沈月茹淡淡道。
「前日?」
王大山和剛在門口守著的柳兒幾乎同時出聲,臉上寫滿了震驚。
前天是疑似疫病的時候,寧默居然來了漱芳閣,他什麼意思?
柳兒連忙捂住了嘴。
表示自己沒有偷聽……
「夫人!他……他前日來過?」
王大山聲音都微微變了調,皺眉道:「這……這太危險了!府里人多眼雜,他一個外院書房伺候的奴僕,私自跑到內院夫人房裡,這要是被哪個嘴碎的下人看見,傳到大小姐或者大夫人耳朵里……」
王大山越說越急,額頭都冒了汗,慍怒道:「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這不是拿自己的命,也拿夫人您的清譽在賭嗎?!」
柳兒也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畢竟夫人借種的事情,一旦被查出來,那就是他們腦袋搬家的時候。
沈月茹看著他們緊張的樣子,心裡莫名有些好笑。
但她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沒好氣道:「你們急什麼?他前日是來了,而且還不是私自偷偷來的。」
「啊?」
王大山和柳兒又愣住了。
不是偷偷進來的?
那就是光明正大進來的,問題是……他不是被大小姐選走了嗎?
他怎麼敢!
沈月茹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他是奉了李醫官之命,過來替我檢查『疫病』症狀的,而且還拿著李醫官的令牌,外頭看守的家丁親自開的門,巴不得寧默進屋。」
王大山和柳兒微微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李醫官?小寧子……他懂醫術?」王大山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沈月茹輕輕「嗯」了一聲。
隨後又忍不住想起,寧默那天一本正經地說要仔細檢查的模樣,耳根便微微發熱,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帶著點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自己看中的人,怎麼會差?
「不愧是解元之才啊……」
好半晌,王大山才回過神來,忍不住感慨道:「這才進府多久?不但入了大小姐的眼,連李醫官那邊都搭上了關係。」
「假以時日,怕是連大夫人那邊,他都能說上話。」
沈月茹端起燕窩,輕輕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笑意。
王大山不知道,寧默豈止是能跟大夫人說上話……都被召見過了。
就在這時。
外頭守門的另一個小丫鬟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夫人!外頭……外頭都在傳一件大事!」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沈月茹放下碗。
小丫鬟喘了口氣,一副有八卦要分享的模樣,說道:「夫人,外頭都在說……咱們周府,要有姑爺了!」
「姑爺?」
沈月茹一怔。
柳兒和王大山也愣了愣神。
「是啊!聽說,明天大小姐去梅園主持詩會,那位姑爺……也會在詩會上露面!現在府里都傳遍了,說是大小姐親自定的,就等明天公開呢!」丫鬟激動道。
「什麼?」
沈月茹神色微微動容。
剛回來才多久,就跟別的男子好上了?她剛想心頭呵斥,突然想到自己……覺得還是算了。
總之,她覺得周清瀾辦事……真的有點看不太懂。
王大山第一個反應過來,恍然大悟:「看來大小姐這是要借詩會選婿啊!」
「怪不得大小姐這次詩會弄出這麼大動靜,連引薦郡王的機會都拿出來當彩頭。」
想通其中的關鍵後,他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道:「大小姐為了周家,真是……犧牲太大了。」
這背後,必然是為了應對周家如今的危局。
沈月茹和柳兒也默然點頭,理解王大山的意思。
她們對周清瀾雖無太多親近,但此刻也不免生出一絲同為女子的慨嘆。
王大山看向沈月茹:「夫人,明日詩會,您……可要前去下熱鬧,看下周府未來的姑爺長的如何也好?」
沈月茹原本興致不高。
那種文人聚集的場合,她一個深宅婦人,去了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以前或許有點想法,可以看一看那些文人士子,但自稱有了寧默後……其他的都讓她提不起半點興趣。
但王大山的話卻提醒了她。
因為,寧默明天恰好是要作為大小姐的隨行僕役,跟著去梅園詩會伺候的。
她已經有兩天沒見到他了。
雖然知道他就在海棠苑,相距不遠,但她完全沒有找藉口去海棠苑的勇氣。
這次梅園詩會,若能遠遠看他一眼……也足夠了。
沈月茹心跳快了幾拍,臉上卻不動聲色,,道:「這幾日困在院裡,也確實有些氣悶,既然府里姐妹們都去,我去走走也好,就當散散心。」
她看向柳兒和王大山:「你們準備一下,明日隨我同去。」
「是,夫人。」
柳兒連忙應下。
王大山也點頭,開始盤算明日隨行的人手和安排。
……
此刻。
二夫人院,紫韻閣內。
「娘!您就再幫我這一次!最後一次!」
周清玲拽著柳含煙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眼圈紅腫,「那幅《春山鵲戲圖》,定金我都交了,契也簽了!」
「要是明天拿不出銀子,集雅齋的人找上門,我在詩社那些姐妹面前,還怎麼做人?她們會笑話死我的!也會笑話我們周家的。」
柳含煙被她吵得頭疼,一把甩開她的手,柳眉倒豎,道:「笑話一下就做不了人?我早就告訴過你,少跟那些不務正業、只知道攀比鬥富的所謂『姐妹』混在一起!」
「你看看你,書沒讀幾本,女紅針鏽一竅不通,整天就知道買些華而不實的書畫玩意裝點門面!附庸風雅,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了?」
周清玲不服氣地頂嘴,道:「大姐不也是才女名聲在外嗎?她能以詩會友,我為什麼不能以畫會友?我這也是給周家掙臉面!」
「你大姐那是有真才實學!」
柳含煙氣得胸口起伏,差點沒暈過去,「你呢?你懂畫嗎?你知道林風子的筆法好在哪裡嗎?你買回來,不過是掛在牆上充樣子,讓人夸一句『周二小姐闊氣』!這叫掙臉面?這叫丟人現眼!」
周清玲被戳中痛處,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
那能一樣嗎?
但她也知道母親說得對,但她更受不了在同窗面前丟臉。
她咬咬牙,使出殺手鐧,跺腳道:「好!您不給我銀子是吧?明天就是大姐在梅園設宴的日子,湘南府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去!我到時候也去!」
「要是讓集雅齋的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找我討債,損了周家的面子,您可別怪我!」
說完,她狠狠瞪了柳含煙一眼,轉身就跑了出去。
「你個逆女!你給我站住!」
柳含煙眼前發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好半天才順過氣來。
這丫頭,真是被她慣壞了!
完全半點都不懂事!
她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只覺得心力交瘁。
老爺病著,娘家指望不上,唯一的女兒還這麼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