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先消消氣。」
就在這時,丫鬟紅綃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她被解禁後剛回來,臉上還帶著點憔悴,此刻小心翼翼地端了杯參茶進來。
「紅綃……」
柳含煙看到她,心裡稍感安慰,道:「這兩天,委屈你了。」
「奴婢不委屈,倒是苦了夫人了。」
紅綃把茶放下,替柳含煙按著太陽穴,低聲道,「奴婢剛回來,就聽說了件稀罕事。」
「什麼事?」
「府里都在傳,咱們周府,要有姑爺了。」
紅綃聲音裡帶著好奇,道:「訊息能在府里傳來,說明大夫人是認可的……我聽說這個姑爺是大小姐定的,明天梅園詩會,那位姑爺就會亮相。」
「當然了,誰也不知道是誰,也有人說,可能就是要在詩會魁首里挑一個……」
「姑爺?」柳含煙一怔,隨即若有所思。
周清瀾要招婿?
這麼突然?
是為了應對陳家的逼婚,還是……周家內部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變故?
不過,這倒是個熱鬧。
「夫人,明日詩會,咱們去嗎?」紅綃問。
柳含煙想了想。
她本來懶得去湊那種文縐縐的場合,但如今被女兒氣得心口疼,出去散散心也好。
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看看,周清瀾的眼光到底如何,會挑個什麼樣的「姑爺」。
「去,為何不去?」
柳含煙端起參茶,抿了一口,臉上恢復了些許往日的慵懶風情,「給我和清玲都準備一下,明日我們也去梅園,瞧瞧熱鬧。」
「是。」紅綃應下,退出去準備了。
屋裡又剩下柳含煙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思緒有些飄遠。
梅園詩會……寧默那小子,作為大小姐身邊隨行伺候的奴僕之一,明天肯定也要隨行去吧?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出現在那人來人往的詩會上。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讓柳含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下一可,她秀眉微蹙,眉宇間不由地浮現出一抹擔心之色。
陳子安……大機率也會在詩會上。
寧默一旦碰上,豈不是……出大問題了?
關於寧默舞弊的真相,她是知曉的……
沈月茹當即決定,這下不管如何,更要去詩會上了,防止寧默跟陳子安打照面。
……
第二天一大早。
天還黑著,遠處只透出一點魚肚白。
寧默便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小寧子!快醒醒!該動身了!」小齊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寧默瞬間清醒,忍不住直眯眼,老天奶的,這才幾點鐘?
但小齊敲門了,他也只好翻身下床,快速套上外衫開啟門。
門外的小齊提著盞燈籠,催促道:「趕緊洗漱,換身衣裳!」
她側身讓一個捧著托盤的丫鬟進入寧默房間。
托盤上整齊疊放著一套衣物,還有全新的鞋襪。
小齊道:「這是布莊連夜趕出來的,你趕緊換上,小姐那邊等著匯合呢,咱們得提前去梅園檢視……」
寧默沒想到周清瀾這麼急。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托盤上的衣物。
月白的料子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沉靜雅致,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確實是好料子,好做工。
「好!」
寧默沒有多問,迅速用冷水抹了把臉,漱了口。
然後拿起那套衣服,走到屏風後。
身上衣衫被一件件褪下,換上嶄新的內衫、中衣,再套上那身月白雲錦直裰,系好同色腰封。
最後穿上那雙軟底綢面靴子。
料子貼著皮膚,細膩柔滑,帶著新衣特有的挺括。
尺寸分毫不差,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肩背挺直,腰窄腿長。
當他從屏風後轉出來時,正低頭整理袖口的小齊無意間抬頭,整個人瞬間呆住了。
手裡的燈籠都不由地晃了晃,光影搖曳。
眼前的人……還是那個小寧子,但好像又完全不是了。
粗布麻衣換成了清雅雲錦,奴僕的卑微感被一種從容沉靜的氣質取代。
少年身姿頎長,眉眼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愈發清晰俊朗。
月白色的衣袍襯得他膚色如玉,天青色的滾邊又添了幾分書卷清氣。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卻莫名有種……讓人挪不開眼的光彩。
像是蒙塵的明珠被驟然拭淨,又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劍,初露鋒芒。
小齊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臉頰發熱,喉嚨有些發乾。
她以前只覺得小寧子長得順眼,耐看,可從未想過,他換上這身行頭,竟能好看到這種地步……
甚至,比那個總以風流自詡的陳子安,更多了一份乾淨清正的書卷氣,以及一份內斂的沉穩氣度。
「小齊姑娘?」寧默見她發愣,出聲提醒道。
「啊!哦!」
小齊猛地回過神來,但臉更紅了,慌忙低下頭,扭捏道:「那……那個很……很合身。快,我們得趕緊了,小姐的轎子已經在二門外候著了!」
她連忙轉身帶路,心裡亂糟糟的。
老天爺……這要是讓府里那些小丫鬟們看見,還不得瘋了?
寧默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是贅婿的行頭麼?
周清瀾倒是捨得下本錢。
他跟著小齊,穿過還籠罩在黑暗中的庭院走廊,來到二門外。
那裡停著兩頂青綢小轎,四個轎伕安靜地垂手立在一邊。
其中一頂轎子的帘子垂著,隱約能看到裡面端坐的身影。
小齊快步走到那頂轎子旁,隔著帘子低聲道:「小姐,小寧子來了。」
轎簾被一隻素白的手從裡面輕輕掀開一道縫隙。
周清瀾的目光,透過那道縫隙,落在了站在幾步外的寧默身上。
她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晨光熹微,少年長身玉立,一身清雅衣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晰,氣質沉靜。
那份屬於讀書人的清正和隱約的鋒芒,便再也遮掩不住。
確實……像模像樣。
甚至,比她預想中,更像那麼回事。
果然人靠衣裝!
周清瀾眼中掠過一絲波動,心湖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讓他上後面那頂轎子。」
她放下轎簾,聲音從轎內傳出,聽不出情緒,「出發。」
「是。」
小齊應下,便示意寧默上另一頂空著的轎子。
「好!」
寧默也沒矯情,不用走路還不好?當即也是彎腰坐了進去。
轎子不大,但很乾淨。
隨著轎伕一聲低喝,轎身平穩抬起,朝著府外行去。
轎子輕微搖晃,寧默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他摸著袖口精細的刺繡,內心複雜。
周清瀾……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
天光漸亮,周府正門外,卻比平日熱鬧了許多。
兩頂頂規制不同的轎子依次排開候著,丫鬟僕婦們安靜地立在轎旁。
彼此看見,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旁邊,是二夫人柳含煙的轎子,低調些,但用料講究。
再旁邊,竟是三夫人沈月茹的轎子,素雅簡潔。
幾位女眷的轎子幾乎同時出現在門口,這可不常見。
尤其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前些日子還鬧出「疫病」烏龍,關在各自院裡,今天又湊到一塊出門了。
不過想想也正常,沒禁足了幾天,總要外出透氣才對。
下人們心裡嘀咕,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
與此同時。
松鶴堂內,氣氛也有些微妙。
二夫人柳含煙和三夫人沈月茹正並肩站著,向坐在上首的大夫人周崔氏請示。
「姐姐,聽說今日梅園詩會是清瀾主持的盛事,我們做長輩的,也想去瞧瞧,給她撐撐場面。」
柳含煙笑吟吟的,語氣自然。
「正是,妹妹在府里也悶了許多日,正好出去散散心,也看看如今湘南的才子們都是何等風采。」
沈月茹輕聲附和,溫婉得體。
周崔氏看著下首並立的兩人,心裡有些奇怪。
這兩個姨娘,往日雖不至於勢同水火,但也絕談不上親近。
前些日子還前後腳去了青蓮寺,今日又不約而同要去梅園……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默契了?
不過她也沒往深處想。
老爺病著,家裡女眷們願意出去走動走動,參加些正經文會,總比關在屋裡生悶氣、或者動些歪心思強。
更何況,清瀾之前說的那番,有關姑爺的話……
周崔氏心中微動,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你們有心了,去瞧瞧也好,正好老爺今天病情還不錯,我便也跟去看看……」
她頓了頓,囑咐道:「不過,我們身為周家的夫人,到底不便在那等場合過多拋頭露面。到了梅園,自有安置的雅間簾幕,到時候我們在後面聽聽詩文,看看景致便好,莫要失了分寸。」
「是,謹遵夫人吩咐。」
柳含煙和沈月茹齊齊應下。
「好了,時候不早,你們就先動身吧。」
周崔氏擺了擺手,「我稍後準備一下,便過去。」
「是!」
柳含煙和沈月茹行禮退下,隨後各自在丫鬟的攙扶下,出了松鶴堂,朝著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