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開啟房門的那一刻。
薛明身體一震,看了眼碧桃,略有些驚訝。
好看!
隨後他整了整衣冠,面帶微笑,邁步而入。
他自認此番表現,已是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以他薛明的身份,配一個詩仙的妹妹,雖說有些高攀,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然而。
當他踏入房門,目光落在窗邊那道倩影之上時……
薛明的腳步,驟然頓住。
只見那窗邊,端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杏色的衣裙在午後的光影里泛著柔和的色澤。
那女子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眉眼。
可就僅僅是這雙眉眼。
便讓薛明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就彷佛春日裡最嬌艷的桃花,揉碎在了深秋澄澈的秋水之中。
眉梢微挑時,帶著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冽。
可那眼角微微下垂時,卻又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
冷與媚,本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在這一刻,被這雙眼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薛明倒吸一口涼氣。
他自詡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醉仙樓里來來往往的夫人小姐,他哪一個沒打過交道?
可此刻。
他才終於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絕色。
青梅竹馬的掌柜夫人玉娘,與眼前這位一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
「咳。」
薛明乾咳一聲,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臉上重新堆起溫和的笑意,對著那女子拱了拱手。
「寧姑娘,在下薛明,此番冒昧前來,實在是……實在是有些唐突了。」
他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上了幾分讀書人的儒雅,「只是那日在錦繡齋,在下有幸一睹姑娘芳容,便……便再也忘不掉。」
話音落下。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望向那女子。
只見那女子端著茶盞,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薛明的眼角抽了抽。
這是什麼反應?
怎麼跟寧默所說的,他妹妹對自己也有幾分想法的說法,不太一樣?
但他轉念一想……也對,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豈是那些見人就笑的庸脂俗粉可比?
他心中那點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強烈的征服欲。
若能拿下此等女子。
他薛明這輩子,便也算沒白活了。
「姑娘今日邀在下前來,在下……心裡實在歡喜。」
薛明又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愈發溫柔,「不知姑娘平日裡可有什麼喜好?詩詞?字畫?或是……琴曲?」
那女子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都略懂一二。」
聲音淡淡,如清泉流過山石。
可就是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薛明渾身骨頭都酥了一半。
這聲音……
當真是堪比天籟!
「巧了巧了!」
薛明連忙說道,「在下這些年也讀了些書,雖不敢自誇,但偶爾也會寫上幾句歪詩。若姑娘不嫌棄,改日在下願與姑娘切磋一二……」
「薛公子。」
蘇晚凝突然打斷了他。
薛明一滯。
蘇晚凝放下茶盞,目光透過面紗落在他臉上,聲音依舊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兄長常提起你,他說,你是醉仙樓的帳房先生?」
「正是!」
薛明心中一喜,暗道寧默果然在妹妹面前為他美言過。
他當即挺了挺胸膛,朗聲道:「不瞞姑娘,在下在醉仙樓做了多年的帳房。鋪子裡的帳目進出,銀錢往來,全是在下經手。姑娘若是……」
「我聽說……」
蘇晚凝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語氣依舊是那般淡淡的,說道:「薛公子與醉仙樓的掌柜夫人……」
「關係,似乎不太一般?」
轟!
薛明的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的笑容,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怎麼回事?
寧默的妹妹……怎麼會知道這些?
不對!
薛明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僅僅是失神了一瞬,便迅速恢復了鎮定,他乾笑一聲,道:「寧姑娘這是……聽誰說的?」
蘇晚凝沒有回答。
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坐在那裡。
沉默。
卻比任何質問都要致命。
薛明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猜測寧姑娘肯定是心懷芥蒂,所以才對自己這般冷淡。
他的腦子卻轉得飛快……很顯然,寧姑娘既然問了,就說明她在意。
一個女人在意這種事,那就說明……她對他是有意思的。
這是好事!
薛明眼中精光一閃,當機立斷。
只見他猛地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在剎那間變得無比鄭重,隨即又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憤怒。
「寧姑娘!」
他沉聲開口,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被冤枉的悲壯,「這話,薛某今日定要說個明白。」
「薛某雖是一介帳房,可也是自幼讀聖賢書長大的讀書人!」
「聖人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薛某雖然資質愚鈍,但這些做人的道理,薛某一刻也不敢忘!」
話音落下。
他猛地豎起三根手指,對天盟誓。
「薛某對天起誓……在下與那掌柜夫人,沒有半點瓜葛!」
「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那女子端著茶盞的手,終於微微頓了一下。
面紗下,嘴角似乎彎了一彎。
但轉瞬即逝。
「可我聽到的,卻不是這樣。」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聽說?!」
薛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那都是小人在背後嚼舌根!」
「掌柜的對薛某恩重如山!他把帳目交給薛某,把銀錢交給薛某,那是多大的信任?薛某若是在給掌柜幹活的時候,還去勾搭他的夫人……那還是人嗎?」
「簡直是豬狗不如!」
「是畜生的行徑!」
「有辱讀書人之名!」
薛明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薛某雖然只是一個帳房,但這點廉恥,還是有的!」
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字字千鈞。
站在角落裡的碧桃,手中的茶壺差點沒端住。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薛明。
一個人。
居然能把假話說得如此正氣凜然?
這簡直……匪夷所思!
蘇晚凝心中鄙夷,但表面上卻是輕輕點了點頭,面色好看了一些:「薛公子說的是。是我誤會了。」
「不怪姑娘!」
薛明立刻收斂了方才的激動,臉上重新浮現出溫柔的笑容,語氣也軟了下來,「姑娘肯問,那是姑娘關心薛某。薛某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
他往前湊了一步,目光灼灼。
「寧姑娘,薛某對你……是真心的。薛某願意……」
話未說完。
碧桃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聲響。
她連忙別過頭去。
用一連串的咳嗽,遮住了幾乎要迸出來的笑聲。
……
與此同時。
天字二號房。
玉娘已經在這裡坐了快半個時辰了。
桌上的熱茶早已涼透。
那兩碟桂花糕,依舊完好如初。
她的手指絞著帕子,絞緊,鬆開,來來回回,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寧公子,怎麼還不來?不會是戲耍我吧……」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搭上門栓。
遲疑了一瞬,又縮了回去。
不行。
若是被人瞧見自己探頭探腦的樣子,豈不叫人笑話?
她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這時候,她腦海中突然湧出一個念頭,寧公子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來了?
這念頭一起,便再難壓下。
那麼好看且才華橫溢的詩仙,整個京城都在傳頌他的詩篇。
他身邊會缺女人嗎?
自己一個寡婦……怎麼配?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裡,正有一個未滿三個月的小生命,薛明的孩子。
玉娘的眼眶,漸漸泛紅。
算了。
走吧。
沒必要為了吃個細糠,把未來的幸福全部搭進去,萬一被人知道……薛明肯定會生氣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然而。
就在她即將推開房門的那一刻……
一道聲音,從隔壁房間穿透木牆,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在下跟掌柜夫人,沒有半點瓜葛!」
玉娘的手,驟然僵在了半空中。
這個聲音……
她不可置信地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那面木牆。
這聲音……她聽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會認錯?
薛明!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在這裡?
他在跟誰說話?
玉娘的心臟,如擂鼓般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她屏住呼吸,緩緩地,將耳朵貼在了木牆之上。
……
天字三號房。
此刻,薛明不知道怎麼舊話重提,還在說。
甚至越說越投入,越說越入戲。
「不瞞姑娘,那掌柜夫人……自從掌柜去了以後,確實是常常來找薛某。」
他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之色。
「可那絕不是姑娘想的那樣。薛某與她來往,純粹是看在已故掌柜的份上!」
「掌柜臨終前,曾囑託薛某,日後要多照應著她些。薛某是個重情義的人,既然答應了,便不會食言。」
「可誰知道……」
他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那婦人竟是個不知好歹的性子。薛某不過是好意幫襯了她幾回,她竟……竟對薛某起了那種心思!」
「一回兩回便也罷了,到了後來,她竟……竟賴上薛某了。」
薛明說到這裡,長嘆一聲。
「薛某礙著掌柜的面子,實在是不忍心把話說得太絕。可姑娘……」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女子。
「薛某對那婦人,只有憐憫,絕無半分男女之情!」
「若有半句虛言,便叫薛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那女子放下茶盞。
面紗下的目光,似有深意地掃了他一眼。
「薛公子,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
薛明見她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心頭狂喜,當即上前一步,「寧姑娘,薛某對你……」
這一刻。
隔壁房間的掌柜夫人早就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和絕望,直接衝出房間。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