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道巨響,驟然炸開。
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重重撞在牆上,門栓應聲而飛,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地滾進了桌子底下。
薛明瞳孔猛然一縮。
他猛地轉過頭去。
下一秒,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素淨的褙子,描了眉毛,點了唇脂。
可此刻,那張臉上的脂粉,完全遮不住底下滔天的怒火。
她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下唇竟已咬出了血痕。
掌柜夫人。
玉娘!
轟……
薛明的腦海里彷佛有一座火山轟然噴發。
他的思緒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蕩。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為什麼在這裡?!
「玉……」
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卻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玉娘沒有看他。
她徑直走過來。
每一步踏下,都彷佛是踏在薛明的心臟之上,薛明感覺天都塌了。
掌柜夫人王玉娘走到薛明面前,抬起手,沒有半分猶豫,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薛明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薛明的臉頰上,瞬間浮起了五道血紅的指印。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玉娘:「你……你瘋了?!」
「瘋了?」
玉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他。
而是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坐在窗邊的那名女子。
只一眼。
玉娘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縮。
那女子摘下了面紗,一張絕美的面容,如畫卷般在她眼前展開。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膚如凝脂,眉若遠山。
那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間自有萬種風情。臉部的每一處弧線,都彷佛是上天最精心的雕琢。
美。
美得驚心動魄,簡直不似凡間之人。
玉娘的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她感覺自己在這個女子面洽,就像是一株枯黃的野草,立在一朵盛放的牡丹之側。
卑微。
渺小。
不值一提。
胸膛中的怒火,在這一瞬間,燃得更加旺盛了。
「好啊……」
玉娘轉過頭,目光死死地鎖住薛明,聲音沙啞道:「我說你怎麼這些天拼了命地催我賣鋪子,我說你怎麼口口聲聲說拿了銀子就帶我去南方過日子……」
「你就是這麼帶我過日子的?!」
話音落下。
她抄起桌上那碟桂花糕,朝著薛明的面門,狠狠砸去。
啪!
桂花糕在薛明臉上炸開。
薛明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玉娘已經瘋了般地撲了上來。
巴掌。
拳頭。
指甲。
如狂風暴雨般砸在他的身上。
「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為你守了那麼大的秘密!」
「我為你連天理良心都不要了!」
「你跑到這裡來……跑來跟別的女人說我是燙手山芋?!」
碧桃臉色劇變,連退了好幾步。
蘇晚凝也是有些目瞪口呆,趕忙站了起來,往窗邊退了幾步,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震驚與失望。
「薛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帶著幾分顫抖,「她說的……是真的嗎?」
薛明聽到了這句話。
他那混亂如漿糊的大腦中,彷佛有一道電流劈過。
寧姑娘……
她失望了!
她對我不信任了!
薛明猛地抬起頭,目光之中的慌亂、慚愧、恐懼,在這一瞬間,全部化成了一股滔天的怒火。
不行!
不能讓她失望!
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釣到的美人魚!
薛明猛地抓住玉娘的手腕,用力一推。
「夠了!」
勁力爆發。
玉娘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整個人都曲蜷了一下。
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那張她無比熟悉的臉。
此刻,卻寫滿了冷漠,讓人寒心的冷漠。
「薛明……你……」
玉娘的聲音在發抖。
薛明沒有看她。
他正忙著整理被扯歪的衣領,忙著對那女子露出溫和的微笑。
「寧姑娘,你千萬別誤會。這瘋婆娘……老纏著薛某。薛某對她不勝其煩。薛某跟她……」
「薛明。」
玉娘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跟我不熟?」
薛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道:「在下當然跟你不……」
「我問你。」
玉娘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平靜。
可那平靜之中,卻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她一步一步,走向薛明。
每一步,都讓薛明的後背更冷一分。
「方才你說……你在給掌柜幹活的時候,怎麼能去勾搭掌柜夫人。你說那是豬狗不如,那是畜生,那是有辱讀書人之名。」
她,站定。
抬起手,遙遙指著薛明。
「我要問你。」
「你勾搭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豬狗不如了?」
嘩!
薛明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
「你再說一遍。」
玉娘的聲音在抖,手指在抖,渾身都在發抖,「你在我面前發過的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在跟這位姑娘表心跡的時候,可還記得老娘肚子裡的種……是你的!」
「你可記得……我家男人是被你害死的!」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碧桃的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蘇晚凝也是目瞪口呆。
孩子都有了?
還害死了掌柜夫人的男人?
這薛明……當真是心黑,真是令人鄙夷!
隔壁雅間裡,縣城鄧謙貼在牆上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他身後的巡捕們面面相覷,眼中都是掩飾不住的駭然。
忍不住就要進去抓人,但縣丞鄧謙卻微微壓了壓手,示意……再等等。
房間內。
薛明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翕動。
「你……你血口噴人!」
他忽然拔高了聲音,可那聲音里的心虛與驚惶,卻怎麼都藏不住,「掌柜出事那天晚上……是下著大雨!他自己喝多了去後院打水!他腳下一滑栽進井裡!衙門都定了案的事!」
「他沒喝多。」
玉娘搖了搖頭。
「那天晚上,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一晚。他說醉仙樓終於有了起色,說要跟你好好喝幾杯。」
「不是你陪他喝的嗎?」
「不是你說後院井邊涼快,去看井水夠不夠釀新酒嗎?」
「不是你……把他引到後院去的嗎?」
薛明的眼瞳,在這剎那之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瘋了……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玉娘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上的胭脂,往下淌。
「我當時就站在廊下,我看著你給他打著傘。我看著他跟你去了後院。」
「他踩滑的那一刻……你伸手……扶了他一把。」
「然後你鬆開了。」
「我親眼看見的。」
「你殺了我夫君!」
這六個字,如驚雷般在天字號房中炸響。
蘇晚凝端著茶盞的手驟然收緊。
碧桃猛地捂住了嘴。
隔壁雅間裡,鄧謙緩緩直起了腰,這下徹底坐實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巡捕。
再無一人敢笑。
此刻,薛明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可喉嚨里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我……」
「我本可以將你扭送衙門的。」
玉娘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可我信了你的鬼話。你說你不是故意的,你說你是不小心的,你說你會照顧我一輩子,你說會對孩子好。」
她抬起手,指著薛明道:「我信了。我什麼都信了。」
「所以我答應你賣鋪子。所以我什麼都聽你的。」
「可你呢……」
「你在這茶樓里……」
「跟別的女人說,我是燙手山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到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地步。
就在此時。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所以鄧掌柜……不是意外。」
玉娘渾身一震,薛明如遭重擊,猛地轉過身去。
門口。
一個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青年,站在那裡。
斗笠拿在手中。
面容俊朗無雙。
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種笑意,不是好笑,是一種……早已看透一切、從開頭坐到結尾、看完了一整出好戲的笑意。
正是寧默。
轟!
薛明的腦海之中,如同有一座巨山轟然崩塌。
寧默緩步走入房中,看都沒有看薛明一眼。
他的目光,只在那玉娘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向門外,道:「縣丞大人,方才的話,都記下了?」
「記下了。」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
一道身著青色官袍的身影,踏入了房門。
京南縣丞,鄧謙。
他身後,八名巡捕魚貫而入,一字排開,手中鐵尺腰刀,寒光閃爍。
鄧謙從袖中取出一張拘票,雙手展開。
聲音不大。
卻字字如鐵。
「薛明。」
「京南縣巡捕房,現以涉嫌謀殺醉仙樓掌柜鄧廣才一案,正式拘捕於你。方才你所言所述,鄧王氏當堂供詞……本官與巡捕房眾人於隔壁雅間,已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明的目光,從鄧謙身上,移到那些巡捕身上。
又移到寧默身上。
最後。
落在蘇晚凝女子身上。
蘇晚凝在寧默進來後,就已經徹底摘下了面紗,露出了她那張傾城絕世的容顏。
可此刻,薛明看到這張臉時,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因為那張臉上,再也沒有方才的驚慌與失望。
有的……只是看戲人,從頭看到尾的從容。
寧默的妹妹……
茶樓之約……
玉娘也在……
巡捕房就在隔壁……
薛明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一絲明悟,如閃電般劈過他的心頭。
他張了張嘴。
旋即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然後雙腿一軟,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望著寧默。
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了五個字:「是你做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