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讓,讓讓。」
一個身材圓滾,跟錢多多有幾分相似中年人,在幾個夥計的簇擁下擠過人群。
他穿著一身銅錢紋的錦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煉子,手指戴了好幾個金戒指,整個人看起來財大氣粗。
京城商會的會長,錢多多。
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大兒子錢萬金,父子倆身後還跟著七八個衣著華貴的大商賈,個個都是京城各大商號的東家掌柜,湊在一起就是小半個京城的財富。
「人還蠻多嘛。」
錢多多笑呵呵地看了一眼烏泱泱的人群,神態輕鬆得很。
他轉過頭,對身後那幾個大商賈拱了拱手:「各位老兄弟,今天是寧詩仙新店開業的好日子,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跟著寧詩仙做事,我這個當爹的總得出點力。待會兒開業了,大家多多捧場,該花的銀子別省著。」
一個做布匹生意的商賈立刻拍著胸脯笑道:「錢老哥你放心,萬三那孩子我們看著長大的,他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今天要是不花點銀子出去,我就不是人!」
旁邊一個開當鋪的也跟著起鬨:「對對對,不就是花點銀子的事,算個什麼?老錢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其他幾個商賈紛紛附和,一個個慷慨激昂的樣子。
他們的生意或多或少都仰仗著錢多多的商會渠道,這時候出點銀子捧個場,既能還人情又能拉近關係,何樂而不為?
在他們看來,一家酒樓開業嘛,進去坐坐,喝兩杯酒,買幾罈子回去,撐死了幾十兩銀子的事。
對普通百姓來說這筆錢是天文數字,可對他們這些身家萬貫的商賈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錢多多滿意地點了點頭,眯著眼睛看向那座正在揭開面紗的酒樓,心裡對寧默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就在這時,人群又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驚呼聲。
「那是……寧德侯?」
「還有安遠侯!定西侯也來了!」
「三位侯爺一同駕到,我的老天爺!」
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樣,自動朝兩邊退去,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三位身著錦袍的中年人並肩走來,身後各自跟著一群護衛和隨從,陣仗不小。
寧德侯唐九齡走在最中間,面色冷峻,目光陰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氣。
安遠侯文伯安和定西侯鄭弘一左一右,臉色也不太好看。
老百姓們紛紛伸長脖子張望,激動不已。
「這就是侯爺啊?這氣質,這威儀,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平日裡哪有機會見到侯爺?今天真是三生有幸了!」
「這月桂坊雖然進不去,但能在門口看到三位侯爺,也算是沒白來一趟。」
「都說見棺發財,我這是見侯發運了……」
三位侯爺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月桂坊大門前,邁步就要往裡進。
但一隻手臂穩穩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三位侯爺請留步。」武師的聲音不卑不亢,「尚未到開業時間,請稍候。」
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伸手攔住三位侯爺的武師。
這人不要命了?
寧德侯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護衛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冷聲道:「放肆!侯爺的路你也敢攔?」
侯府護衛是有資格在城內帶刀的……
耀陽武館的武師眉頭輕挑,依舊紋絲不動,只是重複了一句:「這是規矩,請三位侯爺見諒。」
他的聲音平穩,但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說實話,他一個小小武館的武師,面對三位當朝侯爺,心裡怎麼可能不慫?
但他更清楚,他是替寧默幹活的。
寧默背後站著的是陛下,他今天站在這裡代表的是月桂坊的臉面。
要是被侯爺一個眼神就嚇得讓了路,那他也不用在耀陽武館混了。
寧德侯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本就對寧默恨之入骨,今日過來,就是沖著抓寧默欺世盜名的證據來的。
只要坐實了月桂坊名不副實,明天早朝他就能連帶著寧默在京西胡亂判案的事一起彈劾。
只要寧默被扳倒下台,他兒子唐旭自然就能從京西縣衙的大牢里出來了。
他微微側頭,瞥了身後的護衛一眼。
那護衛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猛地伸手朝武師的肩膀抓去。
這一抓又快又狠,指尖帶著破空的勁風。
然後……
下一刻!
「手手手……哎喲!輕……輕點!」
那護衛的手腕被武師反手扣住,整個人被擰得彎下了腰,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疼得齜牙咧嘴。
剛才那股子囂張勁兒蕩然無存。
「噗……」
「哈哈哈!」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寧德侯臉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兩下,臉色黑得像鍋底。
「沒用的東西。」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還不退下?丟人現眼!」
那護衛被鬆開手腕,踉蹌著退了回去,捂著手腕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寧德侯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的怒色壓了下去,換上一副正義凜然的表情,朗聲說道:「本侯今日是聽聞月桂坊的宣傳,慕名而來。本侯自認也是權貴之身,應當有資格入內。」
他的聲音提高了不少,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莫非這月桂坊的宣傳是假的?不讓本侯進去,豈不是欺世盜名?」
這話一出,安遠侯文伯安立刻跟上:「寧德侯說得對!說什麼非權貴不售、非豪門不入,我們幾個侯爺親自來了,卻連門都進不去?這不是欺世盜名是什麼?」
定西侯鄭弘也冷哼了一聲,沉著臉說道:「寧默身為朝廷命官,卻搞這種譁眾取寵的勾當,實在有虧陛下信任,有辱詩仙之名!」
三位侯爺你一言我一語,字字誅心,句句都往寧默身上扣帽子。
人群中有幾個穿著儒衫的年輕讀書人,原本一直在外圍看著,此刻見三位侯爺開了口,頓時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
一個穿著月白儒衫的年輕人率先站出來,朝三位侯爺拱了拱手,朗聲說道:「三位侯爺所言極是!聖人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寧默身為解元,受陛下恩寵,不思精進學問報效朝廷,反而操持商賈賤業,實在有辱聖人學問!」
寧德侯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讚賞之色:「這位學子是哪所書院的?」
那讀書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回侯爺,學生姓紀名端言,乃順天書院學子。」
另一個穿著青色儒衫的讀書人見狀,不甘落後,也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說道:「學生崇文書院方知遠,也以為寧默此舉大為不妥。詩社乃是讀書人的聖地,如今卻為一個酒坊搖旗吶喊,簡直是斯文掃地!」
第三個讀書人緊跟著開口,聲音更加激昂:「明道書院霍明遠,附議二位同窗之言!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豈能淪為商賈之流?寧默此舉,愧對聖賢教誨!」
寧德侯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本侯看你們都是有才學的年輕人,假以時日必有作為。你們書院那邊,本侯會代為說幾句話,像你們這樣的才俊,不該被埋沒。」
紀端言、方知遠和霍明遠三人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齊齊躬身行禮:「多謝侯爺提攜,學生願效犬馬之勞!」
三位侯爺對三人投去勉勵的目光,那姿態像是已經將這三人收為了己用。
就在三位侯爺和讀書人們你唱我和的時候,人群中又陸續來了幾撥人。
幾個穿著官袍的中年人低調地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像三位侯爺那樣張揚,只是安靜地看著。
這些都是六部的郎中,品級不算太高,但都是實權在握的人物。
他們今天來,有的是出於好奇,有的是想看看寧默到底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有的則是聽到了某些風聲,專程過來摸摸情況。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順天府衙的宋維之帶著妻子李雙縈也低調地到了。
兩人沒有帶隨從,就像普通夫妻出門逛街一樣,站在人群里並不顯眼。
李雙縈挽著宋維之的手臂,看著眼前人山人海的場面,不由得搖了搖頭:「這位寧大人還真是閒不住。之前京西兩任縣令都被他弄下去了,如今不在官場上折騰,又跑來開酒樓了。」
宋維之目光落在那正在褪去帷幔的酒樓上,神情裡帶著幾分感慨:「這位寧詩仙,是個妙人。」
他頓了頓,說道:「假以時日,必將名動京城。」
李雙縈側頭看了丈夫一眼。
他很清楚,夫君向來穩重,很少輕易誇人,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足見他對寧默的認可程度。
「不過……」
宋維之的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這人有個最大的毛病,容易樹敵。」
「你看到那三位侯爺了嗎?寧德侯跟他的仇就不用說了,安遠侯和定西侯跟寧德侯素來交好,今天明顯是來者不善。再加上他在京西搞的那些改革試點,什麼書院改制之類的,每一項都是在動權貴世家的根基。」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神色凝重道:「書院改制這個尤其要命。大禹的書院向來是世家門閥培養子弟和門生的地方,寧默想改這個,就是想打破固有的階級。那些既得利益的集團,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李雙縈聽得心驚,但又有些疑惑,便低聲問道:「那寧默開這個酒樓,還專門做權貴世家的生意幹什麼?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
宋維之沉默了。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就是寧詩仙的妙處。沒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冥冥之中……我總覺得他在做一件大事。」
李雙縈好奇地看著他:「什麼大事?」
宋維之深吸了一口氣,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注意他們,才湊到妻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改變這個世道。」
李雙縈的美目驟然瞪大。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目光緩緩移向那座正在揭開神秘面紗的酒樓。
陽光正好打在樓面上,那巨大的帷幔已經褪去了大半。
但光是露出來的那一角,就已經讓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嘆。
「改變世道?」
李雙縈低聲喃喃,看著這一幕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