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大堂內。
一個夥計快步跑到寧默身邊，語速飛快地把外面的情況匯報了一遍。
包括三位侯爺的刁難，以及幾個讀書人的附和，包括崔文徽的到來，還有錢多多帶著商賈們到場……每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
寧默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來的人還不少。」他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同時說道：「不過還不算多。」
旁邊的趙六和幾個夥計面面相覷。
外面都鬧成那樣了，三位侯爺堵在門口興師問罪，自家公子居然還說人不夠多？
寧默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不緊不慢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大堂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趙六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什么子彈？」
旁邊幾個夥計也是一臉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子彈？、那是什麼東西？
寧默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乾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擺了擺手：「沒什麼，我的意思是再等一等，好戲還在後頭。」
他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大家都做好準備，吉時一到，馬上就揭幕開業！」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大堂里迴蕩。
……
此刻。
月桂坊門外的人群外圍，一個身段豐腴的婦人站在一棵老樹下，遠遠地望著那座正在揭開帷幔的酒樓。
她不是別人，正是周家二夫人，柳含煙。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綢袍，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有戴太多的首飾，但那張臉本身就是最好的裝飾。
她站在樹蔭下，周圍擠滿了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百姓，沒有人注意到她。
這種被淹沒在人群中的感覺，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酒樓的真容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每一次帷幔滑落一截，人群中就會爆發出一陣驚嘆。
柳含煙的目光透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酒樓前那幾排花籃和紅地毯上，又看了看烏泱泱的人群和那些氣度不凡的貴人，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著剛才周圍那些百姓的議論……詩社出面宣傳，三位侯爺親自到場，崔氏家主也來了，還有那麼多商賈名流。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沖著寧默來的？
她真的已經不再是在湘南周府里那個低著頭，連正眼都不敢看她的奴僕了。
他現在是詩仙，是整個京城都在談論的人物。
如此想來，自己當初在青蓮寺，揹著重病的老爺跟寧默偷吃……反倒是自己的運氣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柳含煙的臉頰就微微發燙。
她連忙用團扇遮住半邊臉，假裝在看酒樓，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多。
想起了青蓮寺的禪院，想起了古井旁的身子，想起了那些羞於人言的畫面。
那時候她只覺得是一時衝動，是深閨寂寞之下的荒唐。
可現在回頭再看，她反而慶幸自己當初做了那樣的事。
如果當時沒有……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跟寧默在一起是什麼感覺。
但很快，她又想起曾經對寧默說的那些話。
那時候她被滿足後，便覺得自己違背婦德，不該如此……所以最後選擇跟身為奴僕的寧默彼此劃清界限，認為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但現在她後悔了。
尤其是回想起沈月茹越來越好的氣色和狀態，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滋潤和滿足，她就更後悔了。
但後悔歸後悔，她卻沒有冒昧地往酒樓門前走。
她知道只要自己走過去，報出身份，以寧默的性子絕不會把她拒之門外。
可然後呢？
今天是寧默新店開業的日子，來了這麼多人，有侯爺有權貴有商賈，京城裡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家酒樓。
寧默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風口浪尖上，她這個曾經的周家二夫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只會讓場面變得尷尬。
別人會怎麼想？
一個聰明的女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讓自己的男人難堪。
強行見面，只會讓寧默對自己更加失望。
柳含煙深吸了一口氣，將團扇從臉前移開，目光依舊落在月桂坊的樓面上。
她決定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今日的喧囂過去之後，再私下裡見寧默。
她有的是耐心。
……
與此同時。
一輛馬車正沿著京南的街道轆轆前行。
沈月茹坐在車廂里，秀眉微微蹙起，車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地往後退，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條街，剛才好像走過。
她皺了皺眉，側頭看了柳兒一眼。
柳兒也正迷糊著，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夫人，咱們是不是走了好久了？怎麼還沒到？」
沈月茹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前張望。
前面柳如風和錢萬三坐的那輛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
「車伕大哥，停一下！」
她叫停了車伕。
車伕勒住馬韁，馬車緩緩停下。
「車伕大哥，」沈月茹的聲音很溫和，但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我們是不是在繞圈子？」
車伕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手裡的馬鞭不自然地敲了敲車轅，支支吾吾地說道：「夫人，這個……小的是跟著前面那位公子的馬車在走……」
沈月茹輕輕嘆了口氣：「所以，確實是在繞圈子，對嗎？」
車伕被她那雙清澈的眸子盯著，到嘴邊的瞎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為難地說道：「夫人，小的也不瞞你，確實是在繞圈子。但是……」
他連忙又補了一句，「小的可是真趕了車的，馬兒也出力了，這車錢可不能少。」
沈月茹看著他那副又老實又較真的樣子，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放心吧，不會少你的。但請你幫忙喊停前面的馬車……」
「好嘞~」
車伕吆喝了一聲，揮動馬鞭趕上前去。
前面那輛馬車的車伕聽到招呼，也立馬勒住了韁繩。
兩輛馬車相繼在路邊停了下來。
柳如風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問道：「怎麼了？」
車伕指了指後面：「後面那位夫人讓停的。」
柳如風和錢萬三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
而此時，沈月茹已經扶著柳兒的手下了馬車，款步走到前面那輛馬車跟前。
柳如風和錢萬三隻好也下了車，臉上堆著笑，但笑容裡帶著幾分僵硬。
「沈夫人，有什麼吩咐？」
柳如風拱了拱手，彬彬有禮地問道。
沈月茹看了看兩人，語氣平靜地開口：「柳公子，錢公子，我們為什麼一直在一個地方轉圈？」
錢萬三乾笑了兩聲：「哎呀沈夫人，這不是……這月桂坊新店嘛，我們也是頭一回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地方，繞了點彎路。」
沈月茹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車伕找不到地方還說得過去，可這車伕大哥是跟著你們的車走的。」
錢萬三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柳如風反應快，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從容了幾分：「沈夫人有所不知，那酒樓開業還要一些時間，咱們慢些過去也無妨。去早了也是乾等著，不如慢慢走，多欣賞下元宵佳節的街頭……」
「對對對，就是如此！」
錢萬三連連點頭，心想還得是老柳，書讀的多……反應都不一樣。
沈月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這兩個人，柳如風笑得禮貌周全，錢萬三笑得憨厚老實，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她就是覺得不對。
寧默半途忽然說要去陪陛下，這兩人又帶著她繞圈子拖延時間。
是有什麼事在瞞著她嗎？
「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沈月茹直接問了出來。
柳如風和錢萬三齊齊搖頭。
錢萬三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沒有！絕對沒有！我瞞誰也不可能瞞嫂……夫人！」
沈月茹愣了一下，俏臉微紅，當下也知道從這兩人嘴裡問不出什麼來了。
柳如風是詩聖的兒子，心思縝密口風嚴實。錢萬三雖然看著憨厚，但堅持的事也很難鬆口。
他們不想說的話，她問也是白問。
但她還是在心裡把所有的線索串了一遍。
寧默的突然離開，柳錢二人的繞路拖延，再加上這幾天寧默總是忙到半夜才回來，有時候連晚飯都不回來吃。
這些事情堆在一起，沈月茹隱隱覺得，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而且這件事很可能跟新開的月桂坊有關。
可是……開新店是要花錢的，租金、裝修、請人，哪一樣都不是小數目。
自家月桂坊現在的帳目她管得清清楚楚，除去成本之後，收益的七成都存進了兩人的小金庫，而寧默從未支取過一分。
沒有銀子，怎麼開新店？
她想到這裡，心裡的疑慮又淡了幾分。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不用再繞圈子了。」沈月茹收回思緒，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柔和，「直接去吧，早去早回。」
柳如風和錢萬三暗暗鬆了口氣，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估算了一下時間。
從繞圈到現在，差不多過去一個時辰了，寧默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是是是，早去早回。」
錢萬三連連點頭，殷勤地虛扶著沈月茹上了馬車，又對車伕喊道，「直接去月桂坊新店，不看風景了……」
「那前面繞的圈，要加錢的。」
「還能少了你車費？」
「嘿嘿，公子您吉祥……」
兩輛馬車重新駛上街道，這次沒有再兜圈子，徑直朝月桂坊的方向轆轆駛去。
……
而就在沈月茹的馬車重新啟程的同時，另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也緩緩停在了月桂坊所在街道外圍。
這輛馬車不顯山不露水，就跟路邊隨處可見的尋常車馬沒什麼兩樣。
但趕車的人卻不像尋常車伕。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衣，身材瘦小，面白無須，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默默把馬車停穩後，目光在周圍飛快地掃了一圈，動作沉穩而無聲。
車廂的帘子微微掀開一角，一道沉穩的目光從簾縫中望了出來，落在那座已經快要完全褪去帷幔的酒樓上……
這道目光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禹皇帝——趙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