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走下馬車,腳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微微仰頭,目光落在那座已經完全褪去帷幔的酒樓上。
他的眼神驟然一亮。
這酒樓的外牆跟京城裡任何一家酒樓都不一樣。
不是那種大紅大綠的俗艷,也不是常見的灰牆黑瓦。
牆體用了大面積的深色木材,木紋清晰可見,光影落在上面,層次分明,泛著溫潤的光澤。
整棟樓沒有一處張揚的裝飾,但那種內斂的奢華和大氣感卻撲面而來,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幾眼。
趙恆負手站在原地,目光在樓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這小子,倒是有幾分眼光。」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女扮男裝的長公主趙明嵐也跟著下了馬車,她抬頭看了一眼酒樓,目光微微一閃。
但很快就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淡然的表情。
太后秦姑娘最後一個下車,安慶躬著身子虛扶了一把。
她站定之後,抬頭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酒樓,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她見過許多酒樓,宮裡的御宴樓更是金碧輝煌,但那些都是堆砌出來的富貴,處處透著一種刻意和張揚。
眼前這棟樓卻不一樣,它不張揚,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有種說不上來的質感。
安慶將馬鞭插回車上,整了整衣襟,走到三人面前,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地方到了。」
趙恆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酒樓上,頭也不回地說道:「在外面就不要拘禮了。現在朕是老爺,不是什麼陛下。」
安慶連忙低下頭去:「是,老爺。」
趙恆又看向秦太后,語氣隨意了幾分:「太后今日這身打扮,叫太后也不合適了。便稱秦夫人吧。」
秦姑娘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如此也好。」
趙恆點了點頭,又看向趙明嵐:「明嵐今日是鄭公子的身份,就更不用拘束了。該怎樣便怎樣,不必顧忌我們。」
趙明嵐拱了拱手,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是,老爺。」
安慶在一旁聽著。
他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這種微服出宮的事也不是頭一回辦了,但每次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陛下在外面可以放鬆,他這做奴才的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趙明嵐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人群外圍的一棵老樹下,穿著國子監的儒衫,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正是崇文堂的幾個同窗。
她的腳步動了動,又停了下來,轉頭看向趙恆。
「父……老爺,」她改口改得很快,道:「我看到了國子監崇文堂的同窗,想去打個招呼。」
趙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幾個穿著儒衫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
他倒不擔心趙明嵐的安危,這丫頭在國子監混了那麼久,扮男裝比扮女裝還自在,跟這些監生也熟悉的很。
「去吧。」
趙恆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別走太遠,待會兒要是開門,記得過來。」
趙明嵐應了一聲,又轉向秦姑娘,微微躬身:「夫人,我先過去了。」
秦姑娘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柔和:「去吧,別讓你那些同窗等久了。」
趙明嵐轉身朝那幾個同窗走去,步伐輕快,青衫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
安慶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的背影,然後不動聲色地朝人群中某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人群中,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漢子微微頷首,然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始終與趙明嵐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視線卻從未離開過她的身影。
趙恆看了一眼那漢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知道這是安慶安排的人,是宮裡的暗衛,專門負責護衛明嵐的安危。
安慶辦事向來周全,這些事從來不用他多吩咐。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秦姑娘,臉上帶著幾分輕鬆的笑意。
「走吧,秦夫人,去看看這小子新開的酒樓到底有什麼名堂。」
他說著,邁步朝人群走去,走了兩步又側過頭來,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說起來,你也算是改變了這小子的命運。」
秦姑娘微微一愣,偏頭看向他。
趙恆腳步不停,目光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掃過,繼續說道:「當初要不是你讓金娥去國子監打招呼,朕也不會注意到他。朕注意不到他,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京城……也不會變得這麼有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京城這地方,繁華是繁華,但日復一日的朝會、奏摺、宮宴、規矩,像一潭死水一樣,幾十年如一日。
可自從寧默這小子冒出來之後,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先是望江樓的詩會,然後是國子監的策論,後面又是大年三十的皇家園林晚宴,如今又是這家攪動了半座京城的新酒樓。
每一件事都鬧得沸沸揚揚,每一件事都讓人意想不到,總能帶給他一些京西。
秦姑娘聞言,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想起了當初讓金娥去國子監的事。
那時候她也只是在棲霞寺遇到他,覺得一個湘南來的解元在國子監被人刁難,便順手幫了一把。
說到底,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麼。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確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棲霞寺中的風箏,後山破廟裡的旖旎,那份表露心跡的詩詞……為此,秦姑娘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連忙將那些畫面壓了下去,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婉從容。
「老爺說笑了。」
她的聲音輕柔平穩,「這都是寧默自己的造化。他若不是自己有真才實學,我就算打一百個招呼也無濟於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酒樓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只是意外的是……他後來展現出的那些過人的一面,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趙恆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說道:「確實是他自己的本事。朕……」
他頓了一下,改口道:「我對他的喜愛,也是他自己憑本事掙來的。」
他說完,袖袍微微一甩,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秦姑娘微微垂首,跟在他身後。
安慶緊跟在兩人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三個人混入人群之中,周圍全是伸長脖子張望的百姓,沒有人注意到這三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人。
百姓們議論紛紛,有的在猜測酒樓里到底是什麼樣子,有的在討論剛才那幾位侯爺被攔在門外的事。
還有的在爭論這月桂坊,到底值不值得那些權貴花大價錢進去。
趙恆站在人群里,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種感覺很放鬆。
在宮裡,他說的每句話和任何一件事都有人分析揣摩。
可在這裡,他就是個看熱鬧的普通人,沒有人對他行跪拜大禮,沒有人誠惶誠恐。
他可以像任何一個尋常百姓一樣,站在街邊看熱鬧,聽八卦。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月里微涼的空氣入鼻,心想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
而在他周圍不遠處,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穿著普通百姓衣裳的人,看似隨意地站在人群中,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趙恆所在的方向。
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的扮作小販,有的扮作閒漢,有的扮作過路的行人。
但每個人的站位似乎都經過精心計算,將趙恆和秦姑娘護在了一個沒有死角的安全圈裡。
……
與此同時。
人群的另一側,幾個穿著國子監儒衫的年輕人正聚在一棵老槐樹下,伸著脖子往酒樓的方向張望。
國子監侍講李文博站在幾人中間,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儒袍,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矍鑠,目光清亮。
他身旁站著幾個國子監的天驕。
修道堂的周子俊,崔皓。
誠心堂的李成章。
還有崇文堂的孫思遠,以及各堂的監生。
幾個人正低聲議論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李侍講,諸位同窗。」
眾人回頭,就看到鄭明正從人群中擠過來,臉上卻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
「鄭明?」
李侍講挑了挑眉,隨即笑了起來,捋著鬍鬚說道:「我剛才還在納悶,你怎麼沒來?是錢萬三和柳如風那兩個小子沒通知你,還是你自己偷懶不想出門?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鄭明拱了拱手,低聲道:「李侍講說笑了,同窗的開業之喜,學生豈敢不來?」
旁邊的孫思遠湊上來,上下打量了鄭明一眼,嘿嘿一笑:「鄭兄,你這氣色不錯啊,看來這年節在宮裡跟你家姐過得挺滋潤的。」
崔皓也跟著點頭,說道:「是啊,前幾次見你都覺得你身子骨有些單薄,今天看起來倒是精神了不少。」
鄭明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拱了拱手,算是回應了他們的關心。
她心裡清楚,這些同窗對她客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在外的身份,就是有個在宮裡當妃子的姐姐。
不過她也不在意,在國子監待了這麼久,這些人的性子她都摸得差不多了,雖然各有各的小心思和嫉妒心,但本性並不壞。
孫思遠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對了李侍講,咱們國子監今天還來了哪些人?我剛才好像看到幾個熟面孔,但人太多擠不過來。」
李侍講掃了一眼四周,微微搖頭:「應該就咱們這些人了。有的同窗還留在老家沒趕回京城,有的估計是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感慨之色,目光望向那座酒樓,語氣里多了幾分由衷的欣賞:「不過說真的,寧默這人,策論寫得好,詩詞也作得好,老夫本以為他就是在學問上有天賦,沒想到做生意還有這麼一套。」
他話鋒一轉,又補充道:「雖說讀書人去做生意,在有些人看來是末流,但老夫卻不這麼看。」
「銀子這東西,看起來俗氣,但卻是生存的根本。沒有銀子,你連飯都吃不上,還談什麼讀書明理,談什麼報效朝廷?」
孫思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著李侍講。
這位侍講平日裡在國子監授課,講的可都是聖賢之道,清高得很,從來沒聽他說過這麼接地氣的話。
但想到李侍講對寧默的偏愛……得,您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