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彪張了張嘴，試圖說點什麼搪塞過去，但對上沈月茹那雙彷佛什麼都看透了的眼睛，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沈月茹沒有再說話。
她提著裙擺，邁步朝月桂坊的大門走去。
柳兒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主僕二人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走到月桂坊門口。
一個守在門口的武師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攔了一下：「這位夫人，請留步……」
但他的話沒說完，便認出了沈月茹。
這不就是之前大年三十，跟武館弟兄們保護的寧默和沈夫人麼？
而周彪這時也快步跟了上來，對那武師使了個眼色。
武師看了眼周彪的眼神，猶豫了一瞬，便側身讓開了。
沈月茹點頭致謝，邁上台階。
然而，就在這時，旁邊排著隊的人群中有人不服了。
「憑什麼她就可以進去？她好像也沒核驗身份吧？」
「就是啊，還說非權貴不入，這婦人看起來也不像什麼達官貴人啊！」
「莫不是月桂坊自己定的規矩，自己先壞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不少人都朝沈月茹這邊看了過來。
沈月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周彪轉過身來，朝那說話聲音最大的幾個人看了過去。
他身材本就彪悍魁梧，光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尤其是身上那股武人的殺伐之氣一露出來，那幾個嚷嚷的人頓時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
周彪環顧四周，正色道：「憑什麼？就憑她是……月桂坊的二東家！」
嘩！
聲音落下的瞬間，眾人一片譁然。
剛才那些還在質疑的人，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二東家？
這個看起來如此年輕貌美的婦人，竟然是月桂坊的二東家？
……
月桂坊外。
人群中的柳含煙在聽到『二東家』三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
二東家。
那個從湘南周府走出來的三夫人沈月茹，竟然成了這家讓陛下和滿城權貴爭相湧入的酒坊二東家？
柳含煙只覺得胸口像一堵，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是不出的難受。
剛才因看到陛下和太后駕臨時的那種震撼還沒消化，此刻又被沈月茹如今的身份砸得頭暈目眩。
她看著沈月茹在周彪的引領下邁上台階，被武師恭敬地讓進大門，那副從容溫婉的模樣，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不甘。
是的，不甘。
她跟寧默也有過那層關係，知他長短，他也知道自己深淺。
尤其是青蓮寺的禪院，古井旁的身子，那些畫面如今回憶起來，依然讓她臉紅心跳。
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的寧默雖然是個奴僕，但身上有一股子與所有下人都不同的氣質，關鍵長的特別好看。
那種氣質讓守活寡多年的她忍不住想要接近，想要占有。
可是後來，她跟他有了那層關係後，得到了滿足，卻選擇了推開他。
因為她覺得一個奴僕配不上她周家二夫人的身份。
也害怕事情敗露之後會身敗名裂。
所以她跟寧默劃清了界限。
可誰能想到，短短几個月之後，那個被她親手推開的奴僕，成了大禹詩仙，還陛下眼前的紅人，甚至在京城開了一家連榮郡王和崔氏家主都爭相入會的酒樓？
而站在他身邊的人，是沈月茹，而不是她。
那個在周府時最不得勢的三夫人，那個總是柔柔弱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
柳含煙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深深的失落。
她跟沈月茹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那麼久，她太了解那個女人了。
沈月茹在周府的時候，論容貌氣質其實還略輸他一籌，論手段也不如她，在府里的地位更是不如她。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如今卻成了月桂坊的二東家，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推開寧默……
如果當初自己繼續跟他保持那種關係……
那今天站在他身邊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二夫人柳含煙想到這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振作了起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失落和不甘都壓了下去。
她本就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從小到大，她最擅長的就是在最不利的局面里找到屬於自己的機會。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今天這場合太大了，陛下剛剛來過，滿城權貴都在，月桂坊門口圍了成千上萬的人。
她如果在此時出面，去找寧默，暴露自己跟他的關係，不但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反而會給寧默帶來麻煩。
一個從湘南來的前周家二夫人，跟詩仙寧默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去？
這種話題一旦傳開，對她和寧默都沒有好處。
聰明的女人，只會在合適的時機出現。
柳含煙抬起手，輕輕撫了撫自己額邊的碎發，將目光從月桂坊的大門上收了回來。
她轉身，朝街尾的方向走去，裙擺在人潮中輕輕擺動，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今天情況不對勁，但是沒關係，她不急。
……
與此同時。
月桂坊正堂內。
周清瀾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從正堂內那些觥籌交錯的權貴身上掃過。
入目的，是榮郡王與崔文徽相談甚歡，是永寧侯蔡崢與柳明遠碰杯，是六部郎中和國子監師生們臉上的興奮與嚮往。
而這一切的中心，是寧默。
她看得很清楚，陛下和太后已經走了，但正堂內所有人的話題，都還在圍繞著寧默。
有人說他的詩，有人說他的酒，有人說他的濟世堂，有人說他這座月桂坊的會員制。
而寧默的名字，就像一條無形的線，把所有這些話題和這些人都串在了一起。
周清瀾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她曾經親手放棄的男人，正在以一種讓她瞠目結舌的速度，成為京城最不可忽視的存在。
如果只是會寫詩，那頂多是個才子。
會當官是能吏。
可寧默不是。
他寫詩能寫出傳世之作，能讓兩任縣令倒台，做生意能讓陛下親自站台，讓榮郡王和崔文徽掏銀子入會。
這樣的人，已經超出了『才子』和『能吏』的範疇。
他是能改變一個家族命運的人。
周清瀾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幾個月前，寧默在周府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雖然身份卑微，被自己要求假裝是未婚夫，但待人接物總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從容。
他對著自己說話時，目光不卑不亢，完全沒有奴僕的樣子，就像面對一個普通人，而不是周家大小姐。
那時候她心裡其實是有一絲欣賞的。
她是大禹第一位女解元，眼光向來極高，京城那麼多王孫公子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欣賞的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才學和氣度。
而寧默，恰好有那種東西。
所以當時她對這樁假婚約，內心深處其實並沒有那麼抗拒。
後來她拒絕，是因為她再次審視過自己的內心，她要的是功名利祿。
就算再欣賞寧默，也不希望寧默成為她的累贅。
不過她也想過，如果寧默不是以奴僕身份出現，而是以現在月桂坊的掌柜和陛下身邊的紅人身份出現……她或許已經答應。
可惜沒有如果。
如今寧默已經走到這個高度，而她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周清瀾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她決定……先和解！
她的動作很輕，但平陽郡主趙明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察覺到了，轉過頭來看向她。
「清瀾？你要做什麼？」趙明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周清瀾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我有些話，想跟寧默說。」
趙明月的眼瞳猛地一縮。
她太清楚周清瀾了。
這位周家大小姐向來清冷高傲，從不會主動去找一個男子說話。
她能放下身段去找寧默，而且是在這樣的場合……那說明她要去說的話，絕對不簡單。
平陽郡主的心裡泛起一絲苦澀。
她喜歡寧默。
從在湘南詩會那次初見開始，那個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的男人，就已經悄悄地走進了她的心裡。
可她也知道，寧默跟周清瀾之間有過一段婚約，所以始終沒有向寧默表露什麼。
只是背後幫他一把。
後來得知周清瀾跟寧默關係斷了，她激動的睡不著。
但……她內心也清楚，如果周清瀾想要回頭，自己似乎沒有任何勝算。
所以此刻看到周清瀾站起身，她隱約猜到了什麼。
平陽郡主強擠出一個笑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好啊，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周清瀾點了點頭，轉身朝寧默走去。
她的腳步不急不緩，姿態優雅，衣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的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準備向一個男人低頭。
這次……不當贅婿都行。
她可以陪寧默在京城白手起家，一起打造大禹的新門閥世家。
然而。
就在她即將走出正堂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道讓她意想不到的身影，從月桂坊的大門口走了進來。
沈月茹？
看到沈月茹的瞬間，周清瀾的表情微微驚愕。
沈月茹穿著一身素雅的襦裙，外罩淡青色的褙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面容姣好，氣色紅潤，整個人透著一股乾淨幹練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