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濟世堂的事若是真能做成,寧默可算是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是啊,一萬兩的會費,我反正是出不起。但那些世家門閥出得起,反正他們銀子多,這也算是劫富濟貧了。」
「你這話說的,人家那是自願,可不興這麼編排。」
「不過你們發現沒有,這裡除了酒好,還有一樁好處,那就是人跟人之間說話,好像沒那麼累了。」
「對對對,我也覺得。這地方有股子說不清的魔力,一坐下來,心裡就鬆快。」
「這種氛圍太難得,其他酒樓可做不到!」
眾人聊得興起,紛紛認可。
隨後他們看向正堂。
正堂與他們所在的側廳之間隔著一道照壁,相對比較私密。
不過,側廳里的人若是想過去正堂,也只是幾步路的事。
但此刻大部分人,都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爾朝正堂方向張望一眼,誰也沒有冒昧地湊過去。
直到一個國子監的監生終於坐不住了。
這監生名叫陳柏青,名氣不如李成章和孫思遠等人……但平日在國子監里就是個敢說話的主。
他幾杯酒下肚,壯起膽子,在李成章等人驚訝的眼神中,端著酒杯就朝正堂方向走了過去。
陳柏青走到正堂入口處,先是對守在旁邊的武師拱了拱手,然後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到了榮郡王面前。
榮郡王正與世家家主崔文徽低聲說著什麼,見有年輕人過來,便停住了話頭,抬頭看他。
陳柏青雙手捧著酒杯,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學生陳柏青,見過榮郡王。學生冒昧……學生仰慕郡王已久,今日得見,實在三生有幸。不知可否……敬郡王一杯?」
他說完這番話,心跳加速,整個人緊張得連手裡的酒杯都在微微發顫。
榮郡王看了他一眼,微笑著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示意了一下:「國子監的監生,果然有幾分膽色。」
榮郡王說著抿了一口酒。
陳柏青大喜過望,連忙一口將杯中酒飲盡,又深深作了一揖,轉身快步回到側廳。
直到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周圍的幾個監生才圍了過來,開始追問起來。
「怎麼樣?郡王說什麼了?」
「他跟你喝酒了沒有?」
「你膽子也太大了,連郡王都敢去敬酒!」
陳柏青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仍帶著尚未消退的激動:「郡王人很隨和,還誇我有膽色,跟我碰了杯。這要是在外面,我連郡王的車駕都靠近不了,更別說敬酒了。」
眾人聽了,一個個都露出了蠢蠢欲動的表情。
這月桂坊不但酒好,還給了他們一個與頂級權貴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換作以往,一個國子監的監生想跟榮郡王說上一句話,中間隔著何止十萬八千里。
現在只需要走幾步路,就能敬上一杯酒,還能得到一句回應。
這份機緣,讓人如何不心動?
當然……想到那一萬兩銀子的會費,眾人又都露出瞭望而卻步的苦笑。
「唉,我是沒這個福分了,一萬兩銀子,我爹把家裡的鋪子全賣了也湊不出來。」
「咱們能進來坐一坐,嘗一口這酒,已經是沾了同窗的光了,知足吧!」
「對,我也是這個意思。我叔父在戶部做事,說不定他會感興趣。」
對於普通讀書人來說,一萬兩就是天文數字。
但對於京城那些真正的世家門閥來說,這筆錢真的不算什麼。
甚至可以說,這筆錢花得物超所值。
今日只是開業第一天,這裡就聚集了陛下、榮郡王、崔氏家主、永寧侯等一干京城頂級人物。
若是將來每個月都有這樣的人員往來,那月桂坊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京城權力樞紐。
在座的人若是能搭上其中任何一條線,帶來的好處就不是一萬兩銀子能衡量的了。
有幾家商賈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之後怎麼跟自家的老爺子提這件事。
而鄭家和李家那兩位低調入會的家主,此刻更是心情極好,兩人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都在暗自慶幸。
剛才在正堂里,陛下看他們的那一眼,足以說明一切。
這錢,花得太值了。
……
正堂內。
寧默剛跟柳明遠聊完詩社與濟世堂合作的事宜,轉過頭來,便看到周彪還站在原地,一副站立不安的樣子。
他朝周彪招了招手。
周彪連忙小跑過來。
寧默看了他一眼,說道:「周兄,你方才要說的是不是沈夫人來了?」
周彪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道:「是,沈夫人和柳兒姑娘就在外面,說是來觀摩學習的。剛才人多,我沒敢說……」
寧默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不過現在可以了,你出去把她請進來吧。」
周彪有些遲疑:「可是……清瀾還在裡面。」
寧默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周清瀾正坐在榮郡王下首的位置,低頭飲著果茶,彷佛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寧默收回目光,平靜道:「這跟周大小姐有什麼關係?」
「這……」
周彪張了張嘴。
寧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沈夫人帶進來,若有人有意見,就說是月桂坊的二東家到了。」
周彪愣了好一會兒,才像是明白了什麼,重重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跑去。
寧默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他倒是不擔心什麼修羅場。
太后秦姑娘不在。
這個最大的不確定因素沒了。
至於周清瀾,在不在都無所謂。
蔡小妍那丫頭,他本來也沒多大興趣。
沈月茹進來之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
周彪走出大門,月桂坊外,依舊人聲鼎沸。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陣,就看到沈月茹和柳兒站在警戒線外面,正朝他這邊張望。
他連忙朝門口的幾個武師打了個招呼,準備過去接人,卻忽然聽到身側有人叫他。
「周彪?你這是去哪兒?」
周彪回頭一看。
見門口剛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灰色儒袍的老者,面容清瘦,氣質儒雅,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正是萍州書院的院長方守朴和書院弟子陳耘。
周彪愣了一下,連忙抱拳行禮:「方院長!您怎麼來了?」
方守朴笑著捋了捋鬍鬚:「我也是才聽說詩社宣傳的訊息,這才趕了過來。沒想到這一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還是來晚了,聽說陛下都已經走了?」
周彪點了點頭:「陛下和太后剛剛離開沒多久。方院長來得也不算晚,裡面正熱鬧著呢,快請進!」
方守朴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小子,居然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我這個當院長的,今早上才知道訊息……」
說完,他朝身旁的陳耘點了點頭,二人便跟著周彪安排的人往裡面走去。
而不遠處的人群中,沈月茹和柳兒自然也聽到了方守朴的話。
沈月茹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這小子?
方院長說的這小子是誰?
她認得方守朴,當初就是方院長對寧默就極為欣賞,還特意為他擔保,讓寧默參加國子監的考核,最終才得以留在京城……
而能讓他以這種口吻說出來的小子……似乎只有一個人。
沈月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身旁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公子,輕聲問道:「這位公子,請問你知道詩社為月桂坊做宣傳的事嗎?」
那公子正看熱鬧看得出神,冷不丁聽見一個溫柔悅耳的聲音,轉過頭來,見問話的竟是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婦人,整個人登時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沈月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答道:「知……當然知道!現在誰不知道啊,滿京城都在傳呢!」
沈月茹被他的目光看得微微蹙眉,但為了打探訊息,她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問:「還請您詳細說說。」
那公子連忙正了正神色,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最開始啊,是寧詩仙跟柳詩聖聯手寫了一首勸學詩,就是那首『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那詩一出,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然後詩社才放出話來,說寧詩仙的新酒樓要開業!」
沈月茹聽後,美眸瞪得老大,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柳兒也在一旁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差點叫出聲來。
那公子還在自顧自地說:「姑娘你是不知道,這幾句宣傳語一出,滿京城都炸了鍋,有的說寧詩仙口氣太大,有的說這是故弄玄虛,還有的說他異想天開。」
「可誰能想到,今天連陛下都來了,還成了月桂坊的第一個貴賓!你看看這陣仗,嘖嘖,從此以後,這月桂坊怕是京城第一坊了!」
沈月茹只覺得自己腦子裡嗡嗡作響。
詩仙寧默。
新月桂坊。
詩社宣傳。
她顫聲問道:「你的意思是……這月桂坊,是詩仙寧默開的?」
那公子一臉奇怪地看著她:「當然啊!這又不是什麼秘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姑娘你不知道?」
沈月茹神色錯愕,呆滯地更凶了。
她忽然想起寧默今日在馬車上的反常,突然說要陪陛下,半途離開。
又想起柳如風和錢萬三帶著她兜了一個時辰的圈子。
再想起剛才兩人同時找藉口溜走。
也就是說,從自己出門到現在,關於這月桂坊的一切……她竟然被蒙在鼓裡。
她一下子覺得有些委屈。
為什麼要瞞著她?
是怕她不答應寧默開一家這樣定位的新月桂坊嗎?
還是覺得她這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事,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跟她說?
又或者……在默郎眼裡,她根本就沒資格參與這些事?
柳兒見自家夫人臉色發白,連忙扶住她的胳膊,擔心地叫了一聲:「夫人……」
沈月茹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抬起頭,正想再問幾句,卻看到周彪已經大步走到了她們面前。
周彪臉上帶著笑,朝沈月茹拱了拱手,又對柳兒點了點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沈夫人,我剛才進去替你們請示了月桂坊的掌柜。掌柜說了,可以讓你們進去。跟我走吧。」
沈月茹沒有動。
而是抬起頭,眼眸直直地盯著周彪,問道:「默郎在裡面,對不對?」
周彪的表情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