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話音落下。
趙恆和秦姑娘同時停下腳步。
趙恆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周彪身上,帶著幾分好奇之色。
秦姑娘也偏過頭,目光在周彪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掠過,又看了看寧默,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寧默見周彪這副模樣,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這個憨貨,向來藏不住事,今天能在這種場合硬生生把話吞回去,已經算他超常發揮了。
周彪此刻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雖然憨,但不傻。
尤其是看到陛下和太后都停下了腳步,他心裡便知道,自己要是把沈月茹在門外的事當眾說出來,寧默還沒什麼,沈月茹那邊怕是要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他靈機一動,連忙正色道:「寧兄,是這樣的,外面還有不少達官貴人想進來,不少人表示願一擲千金,你看這規矩……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
趙恆聽完,笑了一聲,看向寧默:「聽到了吧?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些達官貴人願意花銀子進來,說明你月桂坊的吸引力大,這是好事。只要核驗身份沒問題,讓人家進來參觀體驗一番又有何妨?」
寧默點頭道:「陛下說的是,規矩本來也是今日才定,臣會根據實際情況最佳化。既然今日是開業首日,核驗身份後,便先讓諸位貴客入內參觀體驗,後續再逐步完善會員之事。」
趙恆微微頷首,似是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
「行了,你也不必送了,朕跟太后四處轉轉便回。今日你這裡事多,不用管我們。」
寧默抱拳躬身:「臣恭送陛下,恭送太后。」
榮郡王等人也齊齊起身,朝趙恆和秦姑娘行禮恭送。
趙恆擺了擺手,帶著秦姑娘和安慶轉身朝門口走去。
途經側廳的時候,側廳內的眾人也紛紛站了起來,一個個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行禮,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這可是陛下。
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夠跟陛下在同一個屋簷下飲酒。
但有一說一。
這個月桂坊實在太棒了,跟其他酒樓帶給他們的感覺完全不同。
在京城的其他酒樓里,要麼就是官場應酬,推杯換盞之間全是心機和試探。
要麼就是文人清客的附庸風雅,很是無趣。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酒是現調的,味道全憑調酒師根據你的心情定製。
哪怕陛下在此,他與民同樂的聖心,也讓整個酒樓內的氛圍特別鬆弛。
所以只要有人開口,不管聊的是西境的戰事還是詩社的新作,都格外有滋味。
眾人目送趙恆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紛紛重新落座,交頭接耳聲此起彼伏。
「陛下看起來心情很好,今日這趟是真沒白來。」
「這月桂坊可了不得,以後必定是京城頂級的去處。」
「咱們今日能進來,也是沾了開業的光了,以後要是沒個會員身份,怕是想進都進不來咯。」
「唉……一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啊!」
眾人紛紛感慨,已經琢磨著怎麼去湊銀子成為這月桂坊的貴賓……
此時。
外面的街道上,依舊是那副人山人海的熱鬧光景。
百姓們雖然進不去,但一點也沒閒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盯著月桂坊大門口可窗戶看。
每有一個人進去,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議論和驚嘆。
「方才進去的那個穿青袍的,是不是工部的哪位大人?」
「看著像,腰上那塊牌子我認得,官不大,但也是實缺。」
「這月桂坊真是厲害,來的全是平日裡見都見不到的人物。」
「可不是嘛,我在這看了半個時辰了,進去的全是權貴,一個平頭百姓都沒有。」
「廢話,都說了非權貴不入,咱們就是來看個熱鬧的。」
此刻,沈月茹帶著柳兒站在武師拉起的警戒線外面,主僕二人被周圍擁擠的人群擠得有些站不穩。
柳兒拉著沈月茹的胳膊,時不時踮起腳尖朝酒樓門口張望,嘴裡嘀咕著:「周護衛進去那麼久,怎麼還不出來啊?」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來看著沈月茹,滿臉好奇:「夫人,話說周護衛怎麼會在這裡啊?」
沈月茹聞言回過神來,解釋道:「周護衛現在拜入了耀陽武館,做了武師。這新開的月桂坊請了耀陽武館的人來維持秩序,他自然也要來。」
柳兒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周護衛肯替咱們進去通報,也是因為咱們跟他相熟,不知道這月桂坊掌柜給不給我們學習的機會……」
沈月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柳兒又探著腦袋張望了一會兒,忽然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夫人,您說寧公子待會來不來這裡啊?您看連陛下都來了,寧公子他應該也會來吧?」
沈月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酒樓門前那塊被紅地毯鋪就的石階上,輕聲道:「也許吧。也不知道默郎現在在做什麼……」
之前寧默找藉口離開,說入宮去見陛下,可陛下都來月桂坊了,他人卻不在。
總感覺寧默有事情瞞著她。
「陛下出來了!」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月茹和柳兒抬頭望去,只見人群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趙恆跟太后秦姑娘在安慶的陪同下,從月桂坊大門中緩步走出。
趙恆站在台階上,看著再次跪下的臣民,抬手道:「都平身吧!」
百姓們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一個個目光狂熱地望著這位當今天子。
趙恆沒有急著走,而是朝人群掃了一眼,輕笑道:「今日元宵佳節,朕也偷得浮生半日閒,出宮走走……聽聞這月桂坊開業,便來看看,在此朕也祝諸位闔家團圓,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說著又指了指身後的月桂坊,道:「這家月桂坊,屬實不錯,朕也成了這家酒樓的第一個貴賓,往後朕有空也會常來看看……說實話,這酒樓連朕也是頭一回見,確實讓人耳目一新,很是不錯。」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
老百姓們聽到陛下都在夸這酒樓,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與有榮焉的表情。
而混在人群中的黃木匠,此刻正跟幾個徒弟站在街邊的一棵樹下,遠遠地望著台階上的那道身影。
當聽到陛下親口說出耳目一新四個字的時候,黃木匠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他嘴唇顫了顫,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站在他身後的徒弟們也都紅了眼眶,內心激動不已。
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的雕琢和打磨,在這一刻覺得全都值了。
而趙恆說完那番話後,便也沒有再停留。
趙館主親自在前面開路,安慶緊隨其後,周圍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暗衛也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
形成一個看似鬆散實則密不透風的保護圈,護送著趙恆、秦姑娘和安慶朝街口的馬車走去。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每個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送走陛下之後。
月桂坊門外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越來越多的馬車朝這邊湧來。
有幾個核驗過身份的官員和書院院長陸續進門,趙館主帶人站在門口負責協調,忙的滿頭大汗。
……
與此同時。
月桂坊側廳內。
國子監的幾個監生正圍在吧檯前,目光炯炯地盯著托尼趙六。
孫思遠剛剛喝完第一杯酒,杯子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去。
「兄台,你這裡還有其他口味嗎?」
趙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道:「不知公子想感受什麼樣的滋味?」
孫思遠愣了一下:「感受……什麼意思?」
趙六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地解釋:「月桂坊的調酒,並非只有一種口味。公子的心情、口味乃至今日的遭遇,都可以成為調酒的靈感。公子若是想要清新,我便調清新,公子若是想要熱烈,我便調熱烈。」
孫思遠瞪大了眼睛,他還是頭一回聽說酒是這么喝的。
他琢磨了一下,抬頭道:「那就給我來一杯熱烈的。」
趙六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圓潤的玻璃杯,又從幾個瓶瓶罐罐里分別取了幾樣材料。
他的動作極快,調酒壺在手中轉了個圈,冰塊撞擊壺壁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然後右手一揚,壺身拋起,接住,再拋起,再穩穩落回掌中。
孫思遠看得目瞪口呆,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一杯泛著暖橙色的酒液已經推到了他面前。
他驚疑地端起來啜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一股熱意順著舌根蔓延開來,像是某種果香與烈酒碰撞後燃起的火花。
那熱意並不灼人,卻讓人渾身都跟著暖了起來。
「這……」
孫思遠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感覺自己真的體會到了那種被點燃的感覺,胸口發燙,四肢暖洋洋的,跟方才那杯的清爽截然不同。
但偏偏……真的就像是被調酒師讀懂了一般。
「神了,真是神了!」
其他幾個監生見狀,哪裡還坐得住,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擠到吧檯前。
「給我也來一杯,我想要……清冷的。」
「我想要舒暢的,今天心情好!」
「我想要……我也說不上來,你看著辦!」
趙六等人對視一眼,便開始忙碌起來。
托尼、傑克、布魯斯、羅賓彼此相視一眼,唏噓不已。
眼下這一幕,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畫面。
這些昔日在國子監里高高在上的監生,這些衣著華貴的上流人物,竟然真的像寧默說的那樣,用幾乎懇求的語氣請他們調酒。
而且每當他們調出一杯令對方滿意的酒時,對方眼中流露出的那種驚喜和感激,是裝不出來的。
四個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動。
但他們也清楚,這種尊重是靠手藝掙來的,而不是靠身份換來的。
寧默早就跟他們說過,今日之後,他們四個人在京城的名聲,絕不會輸給任何一個酒樓的大廚。
他們現在信了。
而在側廳的另一邊,幾個品級不高的官員和詩社的幾位大儒也漸漸拉開了話匣子。
京城酒樓的氛圍大多端著,彼此之間要麼官階不同說不上話,要麼派系不同不敢說話。
但此刻幾杯酒下肚,又有這新奇的環境和現調的酒,大家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